安杰丽卡之死(三)

  玛琳娜从不为自己的无信仰感到羞耻,她的灵魂已经足够她骄傲,没有哪一位神明会成为她膜拜的雕像,因为在玛琳娜眼里,费尔嘉已然是个最美丽的死亡魂。费尔嘉甚至不能被叫做死人,她死亡的事实无人愿意心平气和地接受,无论是那些存在的或是已死的人,他们不愿意使她死去的事实成真,好像只要他们默不作声,那一瞬间的死亡会定格变成从未发生的谎言,毕竟她那么频繁地在梦里与玛琳娜相见,她的一颦一笑太过真实,玛琳娜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无论在哪里费尔嘉都是绿色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最早的露水是最晚的落星,是这个城镇永不消散的梦魇,见过她的人都爱她,所以她的影子扎根在许多贫瘠心灵上最肥沃的土壤里。他们用一生供养她的残影,哪怕死后不一定相见,仍然有人爱她自始至终。加尔纳德·埃里费耶不过是许多人中的一个,而费尔嘉也许从来不记得这个人,她骄傲甚过每个勤勤恳恳的朴实少女,但又美艳过任何一个选美皇后,所以她大抵以自己的美貌和傲慢赢得整个城镇的诅咒与宠爱,故而她死后生生不息。玛琳娜不怨恨她骄傲,幼稚,放荡,她认为卡拉威家族的人都应当是最爱费尔嘉的,她的忠诚的丈夫,她的天真的女儿,没有谁不是在她离开的三十五年里日夜思念。费尔嘉毫无疑问已经成了这个家的神明,他们的费尔嘉教,独一无二的费尔嘉信徒。
  玛琳娜坚信自己的母亲是这镇子上最后的美人,但是她没有见过的,那个偷走了她的照片的小偷,她在这城中自始至终不知晓的少女,安杰丽卡·瑞秋,甚至她只见到那个银色的发辫和一双模糊的绿眼睛,一个背影,就叫玛琳娜推翻了她曾经的信仰。她开始怀疑费尔嘉的生死,质疑安杰丽卡·瑞秋的存在,甚至差一点确信那是曾经的少女母亲归来,然而爱森斯特向她保证:唯一一个在三十年后可以与费尔嘉媲美的美人安杰丽卡·瑞秋不仅没有费尔嘉的高傲,缺乏费尔嘉的清高,甚至是最低下的人——她是一个十七岁的妓女。
  
  玛琳娜是唯一一个不知道妓女坊的人,她三十五年来过着单纯而且与世隔绝的生活,她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任何人的私生活。但从这一天开始,她试图打探关于瑞秋的任何消息。她的惊心动魄的背影里的妩媚,她的银色发辫扎着红色的丝带——那是她做妓女的象征,甚至她与费尔嘉一模一样的眼睛,无一不让玛琳娜震惊:安杰丽卡·瑞秋与毫无血缘关系的费尔嘉如此相似,宛如那个魔鬼般的灵魂从一副躯壳去了另外一个躯壳,在最炽热的土地上与她重逢,嘲弄她梦里的形象如此虚假。玛琳娜心里怀疑,她的母亲是否具有某种神力,让所有人都对她的形象念念不忘,这基于她惊人的美貌还是可笑的死亡?玛琳娜没有详细深究过母亲的死因,她不想抽丝剥茧得知母亲意外死亡的背后有别的原因,那只会让她难过;但是安杰丽卡·瑞秋让她心生恐惧,她开始真的质疑母亲不是单纯的意外死亡,所以安杰丽卡·瑞秋才会来偷走她的照片,为的是叫人生疑——是这样吗?玛琳娜不敢仔细想。她的世界从未这般动荡不安,而玛琳娜从没有这样焦躁不安。她是快乐温和的女子,但是极少会茫然。她的生命没完没了,不过却是很有希望的,唯有费尔嘉的事情会让她觉得不安,这是因为她深爱素未谋面的母亲。那个死于最美的年纪的母亲,曾经的卡拉威家族的宝物,如今的信仰,费尔嘉,她的全名是费尔嘉·科尔莎,曾经的富甲科尔莎家族最美丽的姑娘。而如今这个城镇没有留下任何关于科尔莎家族的族谱,只有费尔嘉·卡拉威的倩影至今留存,而没有人会把玛琳娜叫做玛琳娜·科尔莎,她们的一生都献给了卡拉威,从此成为卡拉威墓冢中的一座。玛琳娜不后悔,但是她怀疑这并不是母亲期盼的,也许费尔嘉希望死在科尔莎的家中。曾经的辉煌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座断壁残垣,所以费尔嘉只不过是没落的公主。而她抱着如此骄傲的姿态嫁给汤姆·卡拉威,也许是为了倚仗他的钱财复兴家族?或许费尔嘉甚至从来没有爱过汤姆·卡拉威?玛琳娜觉得悲哀,她坐在轮椅上唉声叹气,这时她又一次想到了安杰丽卡·瑞秋。她想见她,但并不是为了照片,而是为了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与费尔嘉一模一样的绿眼睛,哪怕她说谎,玛琳娜也会相信。她希望安杰丽卡·瑞秋愿意和她说话,告诉她费尔嘉当然爱卡拉威一族,并非是那个可鄙的理由。——于是玛琳娜轻轻颤抖起来,她想要见一见安杰丽卡·瑞秋。
  这愿望是如此强烈,明确,令她痛苦而满心期待。安杰丽卡·瑞秋,一个卑微的妓女,一个拥有费尔嘉眼睛的少女,一个面容在玛琳娜梦中模糊不清的影子,一个小偷,她是一个曾经与玛琳娜毫无关联的人,现在就要变成她生命中的一个点,一面旗帜,在玛琳娜三十五岁生日的这个星期成为里程碑。玛琳娜深呼吸一口气,她不能告诉爱森斯特,也不能告诉父亲,他们定当无比地鄙视少女安杰丽卡·瑞秋,只因为她的身份,她的职业?玛琳娜不讨厌妓女,也不会嫌弃她们利用身体来换口饭吃,她爱她们并且充满怜悯,她们是这么脆弱美丽,玛琳娜不忍心口出恶言。她知道全城唯一一个妓女坊就在西方的巷里,所有人都知道安杰丽卡·瑞秋,她年轻美貌堪比曾经的费尔嘉,但是却没有自尊地服侍任何人,她的笑脸轻率放荡,她的银发是魅惑所有男人的魔物,而她的眼睛,任何一个记得费尔嘉·科尔莎的人都不会再去看望她第二眼。玛琳娜没有打听过安杰丽卡·瑞秋的住所,但她知道只要有人给她写信她一顶收的到。玛琳娜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安杰丽卡·瑞秋在等待她给她一次会面的机会,她要做什么安杰丽卡·瑞秋并不关心,她也许和玛琳娜一样茫然,但都知道根源在对方身上。
  抱着这种神秘的自信,玛琳娜拿出了纸笔,她从打听中得知安杰丽卡·瑞秋的姓名,但她并不打算坦白,她想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和她说话,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卡拉威小姐与妓女的对决。她开头写下这个名字:安杰丽卡·瑞秋。她写了很久,言辞丰富甚至让她自己惊讶,她满满当当的信纸都在说同一样东西:照片,可是当玛琳娜抬起头来看着信的开头时,安杰丽卡·瑞秋的名字在她眼里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费尔嘉·科尔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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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车阳慈叶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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