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多里弗的小镇上没有坟墓(二)

  “很多人不敢去墓地,不敢看死人,好像那些本来和他们一样的生物停止呼吸后就变成了别的物种,我觉得很好笑。因为我觉得死人同样可以活着,所以你们就认为我疯掉了吗?哈!相反,我才是最清楚的人!只要某天我找到了可以延续生命的方法,那么这个世界是否也相当于停止了呢?因为没有人会死,以至于老一辈永远活着,思想生生不息,文化永远流传,所以生命静止,世界也就保持原样,那这样是不是说明我能够让这个世界也变成时间的一个例外?这样的世界能否保证一定的稳定?如果能够让永恒的世界实现,那我们的星球也许能变得更加高等?死去的人不能复活,我们也许无法扭转他们的新世纪——自古以来所有死去的人都会拥有那个我提到过的未知的新世纪,我们可能没有办法找到并且逆流它的时间,但是新的生命能够得到永远的心脏,只要我们创造了永恒不死的静止世界,那么迟早有一天我们也能找到死后世界的入口,到那时我们可以复活死者,可以逆转时间,可以找回灭绝的物种,我们甚至可以找到希特勒的灵魂并将之从出生就杀死,这样我们也许会阻止世界大战的发生!这就是我的事业,我在研究如何创造新秩序,我在发明新的大自然法则,这样可以证明人类已经超越已知限度!以后我们还可以在整个银河系寻找外生物,我们能够和全宇宙的生物交流,不是非常神奇吗?”
  
  莱瑟希斯并不认为自己是疯子,实际上每个疯子都不认为自己疯。他们大多数因为智慧胜出众人而被驱逐或者实在过于顽固而被人排挤,而莱瑟希斯不属于任何一类,他是自愿逃走,并且成为一个噩梦,噩梦笼罩整个奥多里弗,所有人都惧怕他,而对此莱瑟希斯甚至也一无所知。他认为人们害怕的是他的研究和他的知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罪行在人类社会很久以前就已是死刑判定范围。莱瑟希斯不知道,但他并非十分关心,他低头解剖小孩子或是老年人的尸体,试图从内脏的构造寻找不同;没有什么不同的,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认为人类的起点(孩子)和终点(老人)必然存在生死特征的差异。他太过沉醉自己的事业,多次幻想自己成为人类荣耀的一份子,在自我陶醉中切割,切割,拼接,失败,这就是莱瑟希斯十几年来的生活,无穷无尽的杀戮美化成他的至高事业建设的必须,生活在自己的疯狂里并且在自己的森林中扮演着悲惨科学家的角色——这就是可怜的莱瑟希斯,自说自话的莱瑟希斯,他一心希望人类永恒以至于变成杀人狂,甚至一度为自己的无私落下眼泪。他的头顶永远有那顶黑色的尖顶礼帽,那帽子就是他的身份名片,所有人都认识那上面的磨损,人们再不关心莱瑟希斯的死活,他们惧怕他,却不知道只要摘下帽子,莱瑟希斯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被认出来。
  在这里我应当描述得更详细一些:三十七岁的杀人狂莱瑟希斯,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他的胡茬粗糙可怕,但是他灰色的眼睛和老鹰一样的锐利眼光未曾改变,他的英俊仍然依稀可见,他的苍老都在疯狂的研究里变成了岁月的落网之鱼,甚至那份疯狂让莱瑟希斯看起来更加年轻,更加精神,也让他看起来多一些悲惨。他的手指被很多人的血肉浸染,看起来犹如鹰爪一般可怖;他常年穿一件黑色的风衣,只要他摘下黒帽,就没有人认得出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绅士是疯狂的莱瑟希斯。多可惜,这就是因为奥多里弗的人们从来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不愿跟从天性;而他们流传的莱瑟希斯吃人肉,猎杀动物等传说自然也不可信。
  实际上莱瑟希斯做过的事情只有猎杀人类,甚至他喜爱森林里的动物,他不愿把它们送上断头台,因为他知道其实动物有很多方面远比人类要高级。故而在人类的生命奥秘破解之前,莱瑟希斯绝不会随意杀死动物;但是为了自卫或是取暖,他也会杀死猎豹与狮子,剥皮制作各式各样的东西以备冬天所需。如果除却他的疯狂研究,莱瑟希斯其实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
  然而人们对他的最后一点善意的祝福在他的父母死后也荡然无存。猎鹰莱瑟希斯抬着他的割肉刀在最后一个月圆夜走出他隐居多年的森林,他在月光下辨认奥多里弗的道路,并且在那些同样苍老的房屋里努力寻找自己曾经居住多年的屋子。他的记忆力很好,所以绕开了所有巡逻的地点,并且在黑夜里翻上故居的墙。他落到花园里,看到自己小时候常常玩耍的木马还在葡萄藤下,而莱瑟希斯没有丝毫动摇;他大步走到金盏花树底下安静地潜伏,就像他幼年与父母嬉戏时常常躲在那里一样。莱瑟希斯的眼睛和以前一样,但现在他是一个三十七岁的杀人狂,已经不是孩子了,他不用吮吸乳汁,也不再喜欢玩具,他要做的是把自己父母的脑干取出来研究。
  于是莱瑟希斯安静地潜伏在树下,他看到自己曾经的乳母,家里的老女仆离开了房间,他的父亲在大声地咳嗽,母亲絮絮叨叨地说话,莱瑟希斯的心里没有任何的波澜,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回忆,这个曾经养育他长大的屋子不再熟悉他,也无法让他想起任何温暖的过去。莱瑟希斯宛如一个死人一样悄无声息,等到女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以后,他如同猫一样潜入了父母的房间。他的割肉刀在火光下发光,灰色的眼睛里安静,没有生机。生育他的父母背对着他坐在火炉边取暖,母亲苍老得像木头,父亲闷闷地抽烟,他们都不说话,但是莱瑟希斯明白:他们察觉了。
  他的父母一定是在等待他,莱瑟希斯这么想,是的,他们知道今晚自己要死。他想起父亲以前为自己做的糖球,但那味道莱瑟希斯已经忘记了;他母亲给他织的毛衣围巾,早已经穿不下;但是莱瑟希斯没有后悔,也没有打算转身离去另寻猎物:他早已经打算好了,他明白父母一定理解,他很高兴他们理解他的决定,哪怕父母与他已经十年不见。莱瑟希斯笑了起来——他是一个人,有血有肉,并非冷酷无情——他说:“我真的很爱你们。”
  他甚至无法等到父母转过身来就举起了自己的刀,他把刀刃刺入那两具腐朽的身体,闻到他童年很喜欢的烛火和木柴的味道,它们源源不断地从他父母的伤口中流出来,这让莱瑟希斯很安心,于是他开始肢解父母的尸体,他郑重地吻了他们额头,把血液抿在自己嘴唇上。他深爱他们,自始至终,但是他需要为更高的世界服务。莱瑟希斯就这样杀死了自己的父母,他爱他们胜过一切,可是没有人相信。
  
  距离父母死去几个月后的某一天,莱瑟希斯坐在自己的木屋前给森林里的候鸟撒下玉米,这时候他觉得有人在窥视他,莱瑟希斯抬起头,看到雾气中父母的脸庞,他很高兴地打招呼,希望那幻觉和他说说话,但是他们只是静默地看着他,脸上还是那种安详而冷漠的表情,这让莱瑟希斯有些茫然。实际上他还是一个内敛羞涩的大男孩,不善言辞,已经具备所有的杀人知识,却不知道如何应对死亡的父母的亡魂。他们不拥抱他,只剩下空荡荡的疲倦,莱瑟希斯再次闻到了木柴的味道——他有些难过了。
  雾气散开以后,父母的影子也随之不见,莱瑟希斯站在原地,看到很多鸟飞下来啄食玉米,他一时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这时候传来了微小的脚步声,潮湿的落叶让莱瑟希斯立刻注意到了不同寻常的来人。他注视着雾气,直到自己的眼睛也蒙上水汽,然后看到一个模糊瘦小的影子,慢慢地慢慢地他眨了一下眼睛,看到不远处走出一个苍白的女孩,在黑色的森林里她苍白得像凋零的花朵。
  
  这是个年幼的孩子,黑发甚至长到脚边,她黄玉一样的金眼睛里也都是雾气,她的幼稚的五官里居然透出老人的枯朽,她的白裙被雾气打湿,让衣服也显得沉重。莱瑟希斯看着她,一言不发,她也什么也不说,但是莱瑟希斯忽然知道了,他们都在寻找对方,哪怕他们不认识彼此。莱瑟希斯此时把她当作一个新的试验品,于是他笑了起来,他向她走过去,而那孩子并没有跑开。她的黑发和金眼都非常漂亮,皮肤却接近一个死人。她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莱瑟希斯靠近。
  
  
  “你好。”她说:“我叫阿妮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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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车阳慈叶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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