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丽卡之死(四)

        安杰丽卡·瑞秋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应该同卡拉威家族有所关联的人。不只是因为她酷似费尔嘉性格却截然相反,不只是因为她身份低微是个妓女,还因为只要了解安杰丽卡的人都知道她是多么仇视卡拉威家族的人。这种仇恨来得莫名其妙,甚至安杰丽卡·瑞秋自己都无法解释:一旦她看到那个慈眉善目的姓卡拉威的男人出现在公共演讲台上,她都会引人注目地发出嘘声。安杰丽卡·瑞秋有一头让所有自夸美丽的女人梦寐以求的银发,这头发来自她的母亲索玛莉尔·瑞秋的遗传。从姓氏上就可以看出来安杰丽卡·瑞秋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姑娘,但她绝不因此而难过:那位过于严厉的母亲教导她男人不过是女人的钱包,或者是为女人挣钱的牲口。

        索玛莉尔·瑞秋,这位已年过五十的妇人脸上依旧残留着年轻时的风韵,她的美丽一度让所有人惊心——在费尔嘉年轻的时代里唯一一个能与科尔莎小姐相提并论的女人:她的银发和接近银白的眼睛一度让人以为她不是凡物,索玛莉尔·瑞秋并非某位家族的公主,她只是让安杰丽卡·瑞秋重蹈覆辙和自己一样:当一个妓女。索玛莉尔·瑞秋和费尔嘉·科尔莎只需要听闻流言就能了解彼此:绿眼睛的费尔嘉,银发的索玛莉尔,高傲的无以复加的女王与这世界最柔情似水的妓女。相比较于费尔嘉,可能更多人偏爱妓女索玛莉尔·瑞秋——她温柔,博学,笑起来会亲吻自己的手指,谁愿意相信这样的女人是妓女?爱她的男人再多无非是想要和她上床,哪怕价格贵到离谱:上校,船长,市长甚至外来的王子,身份高贵的男人也许不认识费尔嘉,却一定或多或少和索玛莉尔·瑞秋有过纠葛。他们或许让她躺在自己的游艇上听她温言细语地谈论威廉·莎士比亚,或许让她穿着金线绣成的长裙坐在花丛里让她演奏竖琴:索玛莉尔·瑞秋,一个比费尔嘉更加有才华却只能因为身份地位而做一个妓女的美人。然而正是因为做了一个妓女,世界上才有无数的男人为她赴汤蹈火,她是这世界上所有金银财宝富贵之人的连接处,这世界上最广阔的人脉都在她手里。索玛莉尔·瑞秋,她美丽平和,温柔似水,却一辈子没有嫁人,没有选择任何一个足够让她锦衣玉食一辈子的王公贵族。这其中的原因大概就和费尔嘉的死因一样难以捉摸,有人传言在她的房间里看到了白色的花堆满窗台,于是大胆猜测她的真正爱人也许已经英年早逝。索玛莉尔·瑞秋对此不予解释,或者说事实很可能就是如此。

        至于索玛莉尔·瑞秋与费尔嘉·科尔莎的较量从何日开始,也没有人能够说得明白。她们在很多地方都格格不入,唯有惊人美貌把她们连接在一起。人们总是不自觉地把她们加以比较:费尔嘉·科尔莎,高高在上,对所有男人不屑一顾,她有最美丽的绿眼睛,卷曲的棕发永远都不蒙灰尘,她的黑裙是享誉盛名的裁缝一针一线缝制而出的,她的一切都遥不可及;索玛莉尔·瑞秋接纳任何一个能够支付的男人,她为他们歌唱,倾听每个悲伤男人自吹自擂并且动人地流下眼泪(不管那些故事是真是假),她会弹琴会做饭会跳舞甚至会自己写一写美丽的故事,没有谁比她更适合作为妻子,若不是身份低卑,汤姆·卡拉威的妻子应该是她。在各种各样的传言里费尔嘉·科尔莎与索玛莉尔·瑞秋认识了陌生的彼此。她们如何想象对方我们无从得知,然而可以确定的是她们从来没有成为好朋友。费尔嘉不屑走到妓女街,索玛莉尔安稳在房间里度日,她们是否通过信件?是否有很长时间都用来想象彼此?绿眼睛的女王和银发的美人,她们是否有过片刻的交谈?我们都不得而知。她们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暗暗较劲,费尔嘉为了能够掩盖住索玛莉尔的竖琴声专门去学了古钢琴,而索玛莉尔在妓女街学起了皇家礼仪;一旦一位将军向费尔嘉表明了爱意,第二天他就会被发现躺在索玛莉尔·瑞秋的房间。两个女人也许把这当成是一场战争,也可能是一场孩子的游戏,但无论如何她们都不沉溺其中,毕竟这世界已经足够忙碌。她们唯一知道的是费尔嘉死后索玛莉尔没有再摆弄过曾经的皇家礼仪,她毁了自己的竖琴。


        再回到安杰丽卡·瑞秋的问题上来:她从小被母亲教育成一个高傲的姑娘,也许索玛莉尔自己都没有发现:她一开始只是哀叹亲生女儿长着一双绿眼睛,却不知不觉给她灌输了费尔嘉接受过的教育。现在的安杰丽卡·瑞秋毫无疑问是沿着费尔嘉的思想道路走的——但是妓女的身份让她学会了更多。她不止可以弹奏古钢琴,也可以放荡地对每个男人笑靥如花。她学会了把裙角掀开露出洁白的小腿挑逗每个路人,也学会了最困难的交际舞。安杰丽卡·瑞秋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她的母亲,也不属于费尔嘉的影子: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怎么说,她是一个全新的存在,所以偷走照片的事必然是她干的。


        安杰丽卡·瑞秋自幼听闻母亲与费尔嘉的故事,她没有见过费尔嘉的照片,并且费尔嘉的死亡已是她出生前很多年的事了。索玛莉尔坐在床边哼歌的时候会说到费尔嘉,她的语气不带刺也不温柔,只是叙说一个故人,一个曾经有过的存在,她说费尔嘉很美,傲气,令人心碎,仅此而已。仅此而已。安杰丽卡不明白她的语气,但她习惯了不去理会任何困扰自己的问题。她知道自己长得很美,但这美貌却常常被人们拿来与费尔嘉相比较,这让她愤怒困扰:十七岁的安杰丽卡·瑞秋已经超越了母亲变成了妓女街最昂贵的姑娘。她的母亲也不知道哪一位国王哪一个市长是安杰丽卡的父亲,于是她的姓氏是那个代表妓女的:瑞秋。安杰丽卡早知道费尔嘉,自然知道这个城镇最有名的卡拉威家族。

        她当然知道玛琳娜·卡拉威,不止如此,她了解的甚至超过任何一个舆论家。她知道玛琳娜生下来便不能走路而且失去了母亲,她知道玛琳娜长得与那位美人何其不相似,她甚至怀疑两人的身份完全对调:温柔似水的索玛莉尔·瑞秋生下放荡不羁的安杰丽卡·瑞秋,高高在上的费尔嘉·卡拉威生下了沉默寡言的玛琳娜·卡拉威。心高气傲的安杰丽卡·瑞秋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捣乱分子,警察曾经看见她坐在市长雕像的手臂上在它的脸上涂抹胭脂,她在最拥挤的人潮里满口脏话,她在任何一个地方留下她的专属标记:一截红色丝带,绑在草丛里,绑在树枝头,那代表着她所拥有的廉价男人们的廉价爱情。安杰丽卡·瑞秋注定与母亲一样孤独一生:因为她不爱爱情本身。她所要的无非衣食住行,不需要爱情慰藉,也不需要固定的伴侣爱抚,安杰丽卡·瑞秋是这个世界上与安定二字最无关系的人。因为母亲的缘故,因为身份的卑微,因为对卡拉威家族的莫名仇恨,她本不应该出现在玛琳娜的生活里:而她出现只是因为那张照片:黑白的美人费尔嘉与女儿的合影。她一早听说这东西藏在卡拉威宅中,却没有想过拿到手,直到某个早晨,银发的老美人索玛莉尔坐在窗前日有所思,她指着大街上一个显眼的姑娘:“安杰丽卡,那是玛琳娜。”

        她的笑容像是看到了故人,她凝视着玛琳娜的身影深深叹气:“她们两个是多么相像啊。”


        这就奇了怪了,玛琳娜与费尔嘉毫无相似之处谁都知道,一个与费尔嘉并不熟识的妓女忽然说出这样的话,安杰丽卡甚至觉得愤怒。自打她出生以来母亲从没有正视过自己,哪怕她被称为第二个费尔嘉。她看着玛琳娜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看到母亲莫名其妙流下眼泪,安杰丽卡心里充满一种不屑的怨恨。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一个没有双腿的女人,甚至配不上卡拉威姓氏的玛琳娜,仅仅因为她是费尔嘉·科尔莎与汤姆·卡拉威的孩子而备受尊重?安杰丽卡最常见的表情是一个冷冰冰的笑容,她一如既往地无拘无束,轻轻松松跃进卡拉威的大宅,她像走进自己的家一样,甚至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她就知道照片放在哪里,真是神奇。她拿走了照片。


       玛琳娜·卡拉威的来信在安杰丽卡·瑞秋意料之外。她从没想过拿走照片的后果,她甚至不觉得自己和费尔嘉相似,实际上,她要比费尔嘉美得多。然而黑白照片上的费尔嘉死去了三十五年,人们善于在回忆里过度美化。安杰丽卡把那照片藏在自己的枕下,当她还在和水手们调笑嬉戏的时候,玛琳娜的信来了。干净、工整,写着她的名字:致安杰丽卡·瑞秋小姐。安杰丽卡不明白玛琳娜为什么会来信,她并不打算回信,但她知道——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知道:她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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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车阳慈叶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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