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丽卡之死(五)

  那封信的开头并不如安杰丽卡所想像的咄咄逼人,甚至更像一位故友的来信。玛琳娜在开头写:致亲爱的  安杰丽卡·瑞秋小姐。她的语气温和甚至亲切,娓娓道来关于那照片的事。安杰丽卡扫了一眼大概,她不愿意在这封信中了解玛琳娜是一个与传言多么符合的好姑娘,也不想和她产生一丝一毫的关联:安杰丽卡不善于将人往好处想,她更喜欢她周遭的坏人,那让她变得谨慎,让她觉得生命充满挑战。安杰丽卡喜欢冒险的感觉,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恶意,她喜欢源源不断的恶意,因为她知道自己有能力引导别人的情绪,这让她觉得骄傲。
  安杰丽卡·瑞秋是这个城镇上与“安分守己”最无关的人。她不仅放荡,且比谁都热爱恶作剧。街道上的孩子,路边的老人,任何人都会变成她的玩物,更何况那些为了她的美貌蜂拥而至的男人。安杰丽卡自信自己可以玩弄整个世界的人,却没有把握如何回复这位她从小熟识并且从心底轻蔑的女人。玛琳娜看起来远比年龄年轻,她看起来就像个单纯的孩子,也许残疾延缓了她的成长?安杰丽卡拿着信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绝不是轻易受制于人的姑娘,她热爱别人的恶意、嫉妒甚至憎恨,那些黑暗的、卑劣的情感让她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安杰丽卡知道自己除了身份以外,其他的条件无一不让男人倾倒,她明白自己美貌、年轻,盛气凌人。她尽量不让自己和费尔嘉相似,事实上,人们都察觉到她和费尔嘉的巨大差异。年轻美貌的妓女安杰丽卡无礼、冒昧,胆大包天,这些低下的品质绝对不会出现在名门小姐费尔嘉身上。安杰丽卡也不为自己的妓女身份自卑,她知道偶尔有人嘲笑她是个可怜妓女,但是:又有谁能够像她一样享受不计其数的男人的爱呢?谁能够阅览各式各样的优秀男人呢?这就是安杰丽卡的骄傲,谁也不敢质疑。
  
  至于索玛莉尔·瑞秋,安杰丽卡从不指望母亲对自己提出什么好的建议。自打安杰丽卡出生,索玛莉尔·瑞秋从没有关心过孩子父亲是谁这个问题。安杰丽卡知道索玛莉尔甚至压根不在意自己生下的孩子,她一脚被母亲踢开,就像这个肉球是别人的弃物一样。安杰丽卡对她失望,冲她发火,对她大喊大叫,而索玛莉尔·瑞秋不生气,也不在意,她已经老去,但依旧风韵犹存。她现在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坐在窗口守望:既没有什么希望,也没有丝毫的感情。她只是看着。银发的索玛莉尔·瑞秋已经老去,而绿眼睛的安杰丽卡·瑞秋却在与费尔嘉的比较当中更加美丽。这一天终于到来:安杰丽卡·瑞秋与玛琳娜·卡拉威的纠缠。
  
  安杰丽卡坐在她的窗口,她看着那封信,似乎想要找到玛琳娜下毒的痕迹,或是玛琳娜过于愤怒而掉下过眼泪的泪痕,但是没有。安杰丽卡感到一股挫折感:她一开始的目的竟然是为了激怒玛琳娜,和她大吵大闹,当着这个城镇的面分个你死我活,就像费尔嘉与索玛莉尔暗中较劲那样:但是没有。玛琳娜谁也不像,不像索玛莉尔,不像费尔嘉,甚至仅仅继承了父亲的棕色眼睛。她太过温和以至于安杰丽卡时有耳闻,她越是在疯狂的争吵幻想中败坏玛琳娜的形象,她就越是鲜明地意识到玛琳娜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好姑娘:她温和谦逊,彬彬有礼。若不是那双残废的腿拖累了她,也许玛琳娜早已有了孩子。安杰丽卡没有仔细看过玛琳娜的模样,她在人群中遥遥看过她的背影,在教堂弥撒中远远地见到她的侧脸。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面孔,安杰丽卡一度不曾放在心上,但这一刻起,她开始明白玛琳娜脸上的那些普通至极的神色不过是隐藏着一个真正的女人的温柔和一个绅士家族长女的风度。安杰丽卡油然而生一股嫉妒,一种轻蔑,紧接着又被自己的良心说服:的确是她先挑起的战争,应当由她自己来结束。于是安杰丽卡看完了那信:玛琳娜无所不谈,她讲述这个城镇的过往,讲院子里的苹果树,讲她的乳母爱森斯特,讲她坐在轮椅上看到的一切,一切的视角都接近一个未成年的少女,难以想象这是三十五岁女人的心境。安杰丽卡见过不少的女人,比玛琳娜年轻的也有很多,但无一不被爱情、等待和悲伤摧毁了美丽,早早地生出皱纹白发,而玛琳娜自始至终以最温和的口气,像给一个老朋友写信。安杰丽卡意识到了危机,她担心自己会败下阵来,正当她想要写一封尽量和平的信时,她的房间被人闯进了。
  索玛莉尔·瑞秋,她的银发始终没有失去光辉,她的眼睛依旧迷人,身材依旧姣好,眼里却再没有一点柔情,她看着安杰丽卡,她的唯一的女儿,长着同样的绸缎般的银发和完全不一样的绿眼睛,那让她想起自己曾经的旧敌——这让索玛莉尔·瑞秋痛心。
  “玛琳娜·卡拉威给你写了信?”她严厉地逼问,安杰丽卡甚至毫不怀疑母亲会冲过来抢走信纸,好像那是什么宝物。她收好自己的东西,冲她母亲露出神似费尔嘉的笑容——她一度为了激怒母亲而在镜子前训练出贵族小姐一般的笑容——这果然让索玛莉尔·瑞秋悲痛地皱起了眉。
  “是的。”安杰丽卡骄傲地扬起下巴,绿眼睛里透出一股子幸灾乐祸,“是她主动写来的,这可与我无关。”
  索玛莉尔·瑞秋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而仅仅一瞬间,她就变回了那个美丽的傲慢的老妇人,她皱紧了眉头警告:“你不许回信,也不许和她有任何的往来。”
  安杰丽卡不明白她的禁令,也不会遵循她的准则。索玛莉尔·瑞秋的规则在安杰丽卡这里行不通。一等到索玛莉尔离开了房间,安杰丽卡便迫不及待地随手拿来一张信纸,以她特有的花哨的字体写上:致  玛琳娜·卡拉威小姐。
  那是一封言辞激烈、莫名其妙甚至脏话连篇的信件,是安杰丽卡对于卡拉威家族或是母亲的报复。她用上了水手教过的所有恶言恶语,只为了唾骂卡拉威家族的虚伪:解放黑人,厉行节俭,故作高尚,这些都是莫须有的谩骂,当然的,卡拉威家族之所以出名就是因为他们的善举。安杰丽卡这一行为无疑在宣战,也把她卷入了玛琳娜的生活,但是安杰丽卡毫不在意。她一写完最后一行段落,立刻把那信纸折好放在口袋里。她决定亲自送信,她特意扎上了那羞耻的红丝带,穿上她最华美的衣服:一件索玛莉尔留下来的白色长裙,那也许是她和费尔嘉互看不顺眼时特地定做的,现在给安杰丽卡来穿正合适。安杰丽卡盘好自己的银色长发,揣着那恶意的信件走上大街。没有人会质疑她的惊人美貌,却少有人知道她的任性顽劣。她把信件递给一个玩耍的儿童,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把它递给卡拉威宅邸的人。”
  那孩子听话地抬着信件跑开,安杰丽卡趾高气扬地看着那座气派的宅邸,她压根不屑亲手交给那个不能行走的女人,她遥遥地看着那个盛开着百合花的阳台,一个忙碌的身影在那里浇水——安杰丽卡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她来不及转身走开,正在劳作的玛琳娜抬起头来,隔着院子里的苹果树看到了街上的安杰丽卡。她脸上露出一种真心实意的高兴的笑容,安杰丽卡终于看到了她的面孔,平凡,普通,但没有谁愿意拒绝那样一个天真的笑容——玛琳娜·卡拉威。
  安杰丽卡来不及后悔自己冲动写下的回信,她甚至来不及后悔——她与这个女人有了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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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车阳慈叶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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