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羔盛宴

偏执与无能

春葬:

主题:原创人物
文/慈叶 @慈叶


  住在我家隔壁的薇拉是这个小镇上最奇怪的人。首先,她的头发不是黑色,而是秋天最成熟的杏子才会有的金黄色。那种金黄色预示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古怪和危险性:仅仅只是走到阳光下,它就能散发出一种夺人眼球的灿烂光芒;其次,薇拉的眼睛是蓝色的。并非黏在墙上的旧漆剥离后留下的苍老的混沌之蓝,而是一种真正的蓝色。这蓝色清澈见底,甚至叫看着它的人羞愧难当,恨不得在那漂亮的色彩里就地死去,好避免日后的回忆让自己自卑。回忆能够杀人,不仅在于他们年轻时犯下的过错罪大恶极,让年老后的自己无法承受,更因为回忆擅长过分夸大那些残忍的细节;最后,薇拉最奇怪的地方在于:她从不犯罪。
  薇拉比我大五岁,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喜欢把我抱在怀里警告我:“偷窃尚且能原谅,斗殴就已是罪过,杀人绝不能被姑息。”她呼吁妓女们从良,劝说男人们下地干活,而不是互相偷盗。她提倡发明一个提供岗位的机构,让年轻人去上班,老人照顾孩子。她甚至提议建立警察,研究法律。作为镇上长相最奇怪的女人,她的存在本身是一个异类;何况她还要提出这些被人深恶痛绝的建议,那就很难有人愿意接纳她了。
  
  这里是罪恶之镇,每个母亲都是妓女,每个孩子生下来就会偷东西,每个祖父都有过杀人嫌疑;所有人都有或多或少的血缘关系,因为我们的祖先热爱同族交配。然而薇拉好像不属于任何人,不来自任何一条罪恶血脉。她生下来只会哭泣和微笑,却连偷一块表也做不到。她的父母以她为耻,薇拉却不凭借犯罪,靠着种植小麦活到了现在,真是奇怪。
  她如果愿意屈尊做一个妓女,那肯定会生意红火:薇拉奇怪的金发看起来那么柔软飘逸,她蓝色的眼睛只需看上一眼就能让人浮想联翩,她修长柔软的肢体苍白诱人,每个男人都想要和她睡觉,他们只要看着她晾晒衣服时露出的手臂,打量着她衣服下饱满丰盈的身姿,就激动的快要失态。但是薇拉从来不让任何人得逞,她有自己的战斗方式:一把危险的手枪。但凡是任何小偷,流氓,心怀不轨的男人们踏进她的院子,都会被挥舞起来气势汹汹的木棍和那把可怕的手枪赶走。而薇拉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人:不曾犯罪,正直勇敢,粗鲁美丽。她的与众不同的金发和蓝眼似乎就是她将要彻底改变这个城镇的有力证据。只有我们都是黑发黑眼,千篇一律的长相,薇拉显得那么突出。
  最奇怪的是,这样格格不入的薇拉,她本不应该对这个小镇产生一丝一毫的同情或眷恋,但她却最喜欢我——大家都叫我瘪娃娃杰茜卡,我又瘦又小,乳房和臀部都干瘪丑陋,怪美人薇拉却喜欢我,啊哈?她经常欢迎我到她的院子里吃她自己做的饼干——自己做的!而并非偷来或抢来的食物!这对于我来说真是不可思议。我的父母甚至会偷走我偷来的金币,薇拉却愿意让我拿走她的胸针、茶杯和任何小东西。薇拉常常对我说:“杰茜卡,你知道秩序和法律吗?生活在这之下的人们安定美好,生活富裕。他们不用互相偷窃,愿意与每个人分享他们的宝物。我要把这个城镇变成完美的,井井有条的理想之地——”她每次说到这里,都会忍不住露出一种憧憬而向往的表情。她蓝色的眼睛在希望里闪闪发光,金色的头发被那股莫名的自信撼动也微微飘扬,她的美丽红唇无声地喃喃自语,像是在祈祷一位天神的相助,她的手指缠绕着自己的裙边,为了那奇怪的伟大理想而激动不已。然而很快——她沮丧地低下头,所有欢乐的期盼都烟消云散,好像刚才的希望天使只是幻觉,她对我说:“杰茜卡,我应该怎么做呢?”
  我们都对她的理想嗤之以鼻,而薇拉仍旧锲而不舍地抱着自己做的彩色小传单,走到每个人流区分发,希望那上面的标语能够引起人们的警醒,奇怪的薇拉并没有如愿以偿。在这里,偷窃已是习惯,好斗就是风尚,至于杀人的凶手,则被我们当成英雄膜拜。如果男人们有先进的枪支,怎么会害怕她呢?奇怪而可怜的薇拉依旧我行我素,直到每个人都有了她的传单。那上面写着我看不懂的话:什么邻里和睦、自给自足、法律法规,都是一些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实施过的东西。
  
  “等着看吧,杰茜卡!”薇拉经常自信满满地对我说:“总有一天这里会变成人间仙境!”
  “不可能的。”我一口咬定:“不会偷东西的人什么也做不了。”
  这时候她会用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忧伤地注视着我,手指不安地纠缠在一起。她咬着自己的嘴唇欲言又止,最后都只给我一个苍白但是坚定的笑容。我的父母都不喜欢她,对于他们来说,一个美丽的女人竟然自力更生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我父亲也想要和薇拉共度良宵,但是那把手枪在他腿上留下了抹不去的黑色痕迹,于是父亲开始憎恨不知好歹的薇拉;实际上,很多男人都是这样,他们对于自己无法用暴力或别的手段得到的东西都会产生奇特的怨恨,乃至想要摧毁。薇拉绝不知道她的传单变成了画着下流图案的纸张,也绝不知道男人们喜欢以她为绘画主角。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要拯救无可救药的小镇,真是一个傻姑娘!
  
  关于奇怪的下场悲惨的薇拉,她的趣闻逸事还有很多,但是我们还是从悲剧前的一个月开始说起吧。那是炎热的七月,每个人都几乎赤裸地走来走去,避免酷热的煎熬影响自己的手脚发挥。只有奇怪的薇拉一丝不苟地穿着她的衣裙,认真严肃地站在大街上演讲。这是她的新招式:用枯燥无味的演讲感化流淌着罪恶之血的人们。她实施这个方案已有一个星期,男人们都喜欢围着她指指点点,试图寻找一个可以下手的机会——然而薇拉随身带着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手枪,大家只好不无遗憾地窃窃私语。
  但是总有人能够想出办法。我的朋友萨尔曼今年十六岁,是年轻人里最高壮的男孩,他同样喜欢着神奇的尤物薇拉。于是萨尔曼和我约好:只要我能把薇拉的手枪拿走,他就给我三颗玛瑙。他知道薇拉怜悯瘪娃娃杰茜卡,于是想到我能够拿走那赋予薇拉奇异力量的手枪。这真是好买卖,我一口答应。当我穿过人群走到大汗淋漓的薇拉身边时,她甚至完全不防备我的双手。她流淌着汗珠的脸上露出疲惫而欢快的笑容,金发的光芒如同花朵上的露珠一样炫目。
  “你好,小杰茜卡。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没有一丝犹豫,立刻夺过她腰间的手枪,撒腿就跑。当我跑出不远的距离时,身后传来野兽们兴奋的嘶吼,每个等待已久的男人都扑了上去,他们的手撕扯着她美丽的金发,抚摸着她姣好的面容,嘴里发出狂欢的尖叫。这样疯狂的场景就像是一年一度的厮杀大会,但是尽管如此,奇怪的薇拉却没有被撕裂,似乎一种来自神明的力量保护她毫发无损。她费力地挣脱那些可怕的手,嘴里发出母兽一般撕心裂肺的吼叫。那叫声凄厉恐怖,让所有人都后退一步。她的衣服已然残缺,露出白色的皮肤,金发变得蓬乱,眼里却升起前所未有的愤怒的火光。在这光芒里又有另一种东西熄灭了,这让她在狼狈之中显现出一股绝望的死气。
  “你们怎么能——你们怎么能?”她大声地质问,声音因为怒气变得嘶哑,就像一条鱼脱离水面时那样挣扎。我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薇拉走过来,拿走我手里的枪,眼神如此痛苦。她并没有对我开枪,而是转身离开了。
  这是奇怪的薇拉做出的为数不多的反抗挣扎。从这以后,她很少再踏出自己的房屋,似乎一种绝望找上了她,逼她蜷缩不前。我有时候能够看到薇拉在自己的阳台上踱步,或是神经质地嚎啕大哭,她失去了某样神秘的特质,似乎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完完全全不再拥有曾经的力量,只剩下纸片造就的躯壳,奇怪的薇拉变成了死气沉沉的薇拉。当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我着实大吃一惊。她的金发已经开始变黑,就像被灼烧过一样,只剩下伤疤一样的丑陋颜色;她的眼睛也不再蓝,反而变成和我一样的黑色,她脸上只剩下莫名的仇恨,没有了那种吸引人的天真,使她已不是那个致命的尤物。
  八月份的第一天,五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翻进了她的院子。这一次他们没有被打的落花流水,隔壁传来了薇拉高亢的尖叫。那一晚她的尖叫持续了很久,毒怨而痛苦,最后慢慢变小,成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悲鸣,最后再也没有了声息。我知道:奇怪的薇拉终于不见了。
  她开始被人遗忘,被人当成旧事。男人们依旧打斗,妓女们一如既往,孩子们互相偷窃,似乎没有人曾在这里进行不合时宜的整顿运动。过去的已经成为灰烬,薇拉也就在这股时间冲刷里变成了影子,丝毫看不出什么差异,只是一道影子。直到一场大火突然烧起,摧毁了四五座房子,这其中包括薇拉的家。
  我们在人群里围观大人们在烧毁的房子里挑拣可以用的东西,他们忽然在一处断壁残垣里找到一截焦炭:原来是薇拉的尸体。她的尸体蜷缩成小小的一个圆,早已经面目全非,变成一块大些的碳而已。人们把她的尸体草草地扔进河里,并不想费心关心一下她是谁。我们好奇地看着那黑色的东西沉下去,沉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
  于是奇怪的薇拉终于死了。我们都松了一口气,转身去废墟里寻找她的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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