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多里弗的小镇上没有坟墓(三)

  “人为什么会死亡?我觉得这个问题可以换个问法:人为什么要死亡?细胞的生命不可以永恒吗?那我们受伤时血小板为什么要出现?白细胞为什么阻止病毒细菌?既然我们必要死亡,那它们的保护毫无意义。可是细胞生长分化的终极目的,就是让我们失去免疫、走向终结?死亡为什么不可以逆转?阻止它迈向人类的关键是什么?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使细胞永保活力不让它死去,是不是就可以永生?但是那时候、细胞永生,意味着它不会被更替,可能不会分化,甚至不生长,那到时候人类会不会变化?就是说,那时候我们很可能永不改变外貌,年轻人还好,婴儿怎么办?他们会永远保持脆弱的形态,哪怕已经得到永生了吗?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细胞充满活力地生长,身体既可以产生抗体,又可以调节激素,直到细胞达到一个极致的顶点,才会停止生长,变成一种固定的永恒?死亡如果不可以逆转,即如果无法死而复生,那就一次性阻止它!可是关键究竟是什么,什么让细胞变成可以自由调节的自由机关?某种化学物质?基因突变?”
  
  莱塞希斯只是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他本来应该和平时一样,花言巧语把迷路的孩子骗到身边,然后把他们带进小屋,活体解剖。这通常需要他变成一个善于说谎的人,因为奥多里弗的每个孩子都知道带黑帽子的莱塞希斯,但是现在让莱塞希斯感到茫然:阿妮朵。无论在他疯之前还是躲进森林之后,这个在奥多里弗上大名鼎鼎的名字都未曾让他知晓。他的本能让他离开,因为科学家的敏锐和疯子的理智让他从这个没达到自己腰部的小姑娘身上察觉出了令人不安的气息。并非是这躯体里可能藏着怪物,也不是因为阿妮朵似乎深藏不露:莱塞希斯在她身上察觉出某种“答案”的存在。这答案让他追寻一生,倾尽所有,他差一点要发现自己脑子里已经意识到眼前的孩子是什么,他忍住了。事实上,他渴求死亡的奥秘,又惧怕着找到结果,结果出现时,他会失去很多东西,那时候永生对他而言可能是一种惩罚和煎熬。于是莱塞希斯默默地转过身,他要尽量把那种不安的猜想驱赶出去:尽管他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孩子不应该有的狡猾和年迈。他拒绝知晓答案。
  
  “你是莱塞希斯吗?”阿妮朵原地不动,用某种天真无邪的眼神好奇地看着他,“我喜欢你的帽子。”她在自己的头顶比划了一下,“你在找人吗?”
  莱塞希斯感到愤怒,甚至恐惧。他疑心她一早守候在这里,是为了嘲弄他,因为她自己也很清楚他的目的。这可能吗?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莱塞希斯粗鲁地低吼:“滚远点!”
  阿妮朵没有害怕,甚至没有眨眼睛。她似乎常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金色的眼睛只是睡眼惺忪地半睁着,那目光里透露出一种对生命的蔑视和对死亡的绝望,以至于她更像一个做工精巧的洋娃娃。她的嘴巴张开了,似乎在思考语言的运用。
  “我一直在找你。”她说:“可是没有人告诉我。”
  莱塞希斯慢慢地向自己的木屋走去,他的呼吸因为战栗而低沉,身体因为难以置信而发抖,他不愿意回头看这个小姑娘,他情愿选择放过她。
  “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秘密。”阿妮朵似乎对他的离去感到懵懂,正在绞尽脑汁地挽留他:“一个很大的秘密。”
  
  莱塞希斯朝着他的斧头走过去,他的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响声,他不敢随意猜测这个小姑娘是谁,但是他经手多种死亡,能够分辨出她身上不同寻常的地方:她经历过很多次泯灭。他甚至不愿意进行更深的研究,而是决定下手杀了她。
  “莱塞希斯。”阿妮朵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一滴雾气凝结的露水从她的睫毛上滚落,“你杀不死我的。”
  那顶黑色的帽子慢慢转了过来,露出那双老鹰一样的灰色的眼睛。阿妮朵很高兴地抬起了头,对他露出狡猾的笑容。
  
  
  莱塞希斯是奥多里弗上一个象征死亡的存在,不管他的目的多么高尚,他依旧被当地政府悬赏为通缉对象,因为他已经被当成(或者本来就是)一个疯子。他的黑帽子是人们闭口不提的物件,孩子们都为他的神出鬼没感到恐惧。尽管有人提议过全镇搬走,但是离这个偏僻小镇最近的村子在十天十夜后的东地。这个镇子没有经过开化,没有被发掘,没有火车和船,被当成落后的古物而遗弃。要搬走太过困难。而八年前的春天,莱塞希斯的统治还没结束时,婴儿阿妮朵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个镇上。她的来历无人知晓,更不知道谁将她放在农场的母牛肚下:她是一个孤儿。
  她是一个不死的孤儿。当人们发现她时,她已经被早春的露水覆盖,干瘪的婴儿躯体上覆盖着白霜,半点生命迹象都已经没有。然而当她被带出农场时,白霜开始融化,露水开始消融,这个婴儿睁开金色的眼睛,发出一声古怪的啼哭。这是她的第一次复活。在她被挨家挨户养到五岁时,寡妇失手将滚烫的热水倒在她的头上。那热水本是用来活活烫死宰猪的,阿妮朵浑身泛起水泡,头顶飘出白烟,她在地上痛苦地挣扎嚎叫,甚至有熟肉的味道传来,直到束手无策的人们悲痛地看着她慢慢停止颤抖,在万般痛苦中死去。人们拿上布袋和裹尸布,围在她的身边小心翼翼地翻动她的尸体时,发现那些水泡正在消失,溃烂的肉正在复原,她的心跳慢慢变得强劲,然后她再一次睁开了金色的眼睛。这是她的第二次复活,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发出啼哭。
  神父对她做过祈祷和洗礼,试图把那个使她死而复生的恶魔驱赶出去。没有人指出那是不是恶魔作祟,不死难道不是一种好事吗?可是没有人和她一样,受了致命伤能够复活,划破手指的下一秒伤口就能复原,人们通常惧怕与常识相违背的未知存在。更何况神父不能容忍有新的异教出现,他相信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绝不能够替代耶稣。于是阿妮朵开始变成一种异端,一个怪异的存在。这种怪异与莱塞希斯截然不同,莱塞希斯仅仅只是一个疯子,而阿妮朵却是一种“未知”。人对于未知的事容易产生恐惧和憎恶,阿妮朵即是一个例子。
  她绝不会感到孤单,也不会和别的孩子一样动不动就嚎啕大哭。不死的生命让她领略过常人无法体验的痛苦,也让她过早地清醒。她和别的孩子只有一样相同:他们都听着魔鬼莱塞希斯的故事长大。但其中的意义迥然不同。在别人的脑子里,莱塞希斯是杀人狂,但是对于不死的阿妮朵而言,莱塞希斯同样遭受了流放:他是她仅有的盟友。
  她受尽奚落,饱经风霜,住在各种各样的房屋,见过镇上所有人,他们并非不喜欢她,但更多时候还是对着她窃窃私语,他们害怕她。阿妮朵今天早上出现在这里的确并非偶然,她是来“投靠”莱塞希斯的。别的孩子进入森林不是被莱塞希斯抓住,就是被猛兽吃掉。阿妮朵偷偷闯进来很多次,她从未和莱塞希斯真正打过照面。大多数情况下她会被猎豹或狮子撕成碎片,然后慢慢长出新的血肉,再复活无数次,失落地走出森林。今天无疑是非常特殊的一天。
  “我是来找你的。”阿妮朵看着那黑色的帽子,心里盘算着自己能不能戴上去。

我只是个文科生,好多年没看生物课本了,开头你们就凑合着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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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车阳慈叶 转载了此文字

你好,我是一颗大型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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