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丽卡之死(六)

  安杰丽卡从未经历过母亲的呵护关照,甚至从没有讨得过母亲的喜爱。倒不如说:以她那种高傲的心气,是完全不屑于向母亲乞讨爱怜的。关于索玛莉尔·瑞秋的为数不多的充满温情的回忆,是安杰丽卡五岁时,她唯一一次动手帮她洗澡。她记得自己坐在被太阳晒热的水里,仰头看到母亲白银似的长发从她圆润的肩头滚落,索玛莉尔月亮一般的眼睛里显露出仅有的一次给予女儿的温柔。安杰丽卡伸出湿漉漉的小手抓住母亲闪闪发光的发尾,于是索玛莉尔·瑞秋发出一声短促但是慈祥的笑声。这是她唯一一次成为一个母亲,她在安杰丽卡的人生里经常扮演一个无关的暗影,却是安杰丽卡五岁那年憧憬的形象。然而除此之外,索玛莉尔没有担任起母亲的责任,更像一个相依为命的路人。她在这一点上与曾经的费尔嘉如出一辙,然而若是换成玛琳娜来思考这个问题,答案却会改变得大不相同:费尔嘉是真心实意地爱着玛琳娜。哪怕是在她朦胧的梦里。
  安杰丽卡出生就无法改变成为一个瑞秋的命运:妓女。她是被妓女坊的其他女人养大的,她们虽然低贱,但是给了她最基本的温情,她们教会她各种各样的知识,没有让她成为一个幼稚的花瓶,也改变了她原本可能被母亲丢弃饿死的命运。索玛莉尔·瑞秋为女儿的成长做过的事只是转告妓女们,什么应该教给安杰丽卡,什么不应该告诉。她的教育里包含了皇家礼仪和古钢琴课,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可能在重塑费尔嘉——她曾经的敌人,曾经唯一一个可能成为她挚友的女人。
  安杰丽卡八岁学会化妆,妓女们教她如何涂抹自己的脸,如何用娇艳的眉眼勾引男人。她在这一方面有着异常的天赋,她很快成为最出色的妓女。这个地方一度被瑞秋家族占领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个家族的女人们生来是尤物,安杰丽卡则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她十四岁开始“工作”,接待世界各地的孤独男人。可是与母亲给予男人的那种致命的温柔不同,安杰丽卡口无遮拦,性格冷淡,男人们爱她日渐光彩的脸,爱她傲慢无礼的态度,却从来没有人得到过她的吻。安杰丽卡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公共场合勾引一个有妇之夫,却仍然可以在第二天召集她的水手朋友们把对方殴打一顿。她喜怒无常,随心所欲,法律和规章制度无法束缚她,这让索玛莉尔·瑞秋不止一次怀疑她来自子宫里的另一个宇宙。
  安杰丽卡热爱自己的职业,她把红丝带扎在发尾即是一种示威,给所有蠢蠢欲动的男人一种无望的诱惑,又毫无顾忌地伤害每一个嫉妒她的女人。我们说过,安杰丽卡喜欢别人的敌视,她能够在别人的恶意里感知自己的优秀美丽,仅此而已。她关心的不过是自己,从来不愿意费心了解他人的情感。曾经有十全十美的王族向她求婚,被她毫不犹豫地拒绝,理由仅是那英俊非凡的男人长了一双丑陋的脚。她常常为了一点小事而随意改变自己的心情,实在让男人们招架不住。安杰丽卡喜欢把人玩弄于掌心,然而她从来没有这样一刻感到不安——这不安是由于她自己的信,那封粗鲁得令人瞠目结舌的,递给了玛琳娜的信。
  不得不说,自从费尔嘉与索玛莉尔的较量在费尔嘉去世时停止以后,玛琳娜与安杰丽卡的战争一直是这个城镇的人们最期盼的事。她们与母亲们迥然不同而又有些相似,谁也不知道她们之间会发生什么。挚友?仇敌?陌路人?而索玛莉尔一直告诫安杰丽卡,禁止她干涉与破坏玛琳娜·卡拉威的生活,这究竟是对谁的保护,大概索玛莉尔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似乎对于不能走路的老姑娘玛琳娜抱有一种奇妙的同情,这同情不仅仅局限于分给残疾人的同情,更多的是一种屈服。她不让安杰丽卡靠近玛琳娜的生活,是不是她已经在那从未开始的较量中认输了?她从没有贬低或是蔑视费尔嘉,那是因为索玛莉尔本身是一个温柔的人。费尔嘉死后,她的温柔开始缩水,最终荡然无存,连安杰丽卡也没有分得多少。索玛莉尔自己晓得:她可能失去了一个绝佳的好友。
  
  现在,安杰丽卡·瑞秋,妓女坊最昂贵的姑娘,在送信后的第五天,坐在她自己的昏暗的房间里心绪不宁地猜测玛琳娜的反应。她会暴怒?还是会失望?然后她们从此再无瓜葛?那封失礼的信完完全全是由于她为了表示对索玛莉尔的不屑,冲动地写下的报复信。实际上,安杰丽卡的确想要这样一个沉默寡言又温柔可亲的朋友,她没有那个能力说得出口,因为她太过骄傲,不肯承认自己与母亲的宿敌的女儿交好。安杰丽卡难得感到了沮丧。她匆匆地看到了玛琳娜的模样,平凡无奇,不丑陋,但也没有可圈可点之处。她的棕色的眼睛和棕色的头发都十分普通乃至平庸,但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隐藏在平凡安定背后的那种优雅。一个残疾人,她的身上没有那种因为接受宿命而遗留的悲哀,也没有悲痛不公而泛起的怨毒,唯有一种平静的安详在她身上发挥作用,使她看起来比真正的年龄要年轻许多,并且散发出一种迷人的魅力:那是宽恕,谅解,随遇而安形成的优雅,就是那种神秘的气质,可以让人只看一眼就打消对玛琳娜是否是卡拉威子嗣的怀疑。哪怕她没有母亲的艳丽,她身上那可贵的品质完全符合卡拉威家族的形象。没有人质疑她的身份,因为她已经象征着卡拉威。
  安杰丽卡幡然醒悟:她在认可玛琳娜,甚至在想象中对她产生了一种好感。只因为她看到那阳台上的姑娘露出一个纯洁的笑容,就放下了自己的防备?也许她看完那封信,就会立刻遣人找她算账?正当安杰丽卡胡思乱想之际,最终的答案来了——一个年幼的妓女怯怯地敲开她的房门,用一种敬仰而且虔诚的眼神看着安杰丽卡。
  “有人给你送来了一篮子苹果花。”
  安杰丽卡皱起眉头。
  “是谁送的?”
  “一个坐着轮椅的女人。”那孩子娇声回答。她把放在篮子里的雪白的苹果花递过来,那上面摆放着雪白的信封,用那工整漂亮的字体写着:致     安杰丽卡·瑞秋小姐。
  安杰丽卡一时忘记了语言。她曾经怀疑那和善的面孔下也许隐藏着和费尔嘉相差无几的刻薄,但现在看来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她把那苹果花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她打发了那不知名的女孩,看着那苹果花不知所措。
  索玛莉尔。她忽然想到。她把上一次藏好的信件连同这一次的用她头上的红丝带绑好,放到隐蔽的衣橱角落里。正当她合上衣柜时,她的房门被人推开。苍老美丽的索玛莉尔高高盘着那头夺目的银发,月白的眼睛里透露出衰老后的愤怒。
  “你和卡拉威家的姑娘在互相接触!”她大声说。
  安杰丽卡耸了耸肩。
  索玛莉尔紧紧皱着眉头,“你会毁了她好好的人生。”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索玛莉尔的话头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桌上的苹果花。那是卡拉威宅邸特有的景色,雪白芬芳,胜过任何物件可以说明玛琳娜的大方。可是远不止如此,索玛莉尔脸上流露出一丝悲哀,甚至是让她想到了过去一般令她显露出怀念。
  “你在和她聊什么?”索玛莉尔换了个话题。
  “我们没有说过话。”安杰丽卡心不在焉。她只想把母亲赶出房间,好让她打开信件看一看玛琳娜是否感到了愤怒。
  “如果你想交一个朋友,”安杰丽卡忽然察觉到母亲的话里有一些柔和,“那至少不应该让一个正派的姑娘亲自把花送到这里。”
  安杰丽卡心里一动,甚至没有顾及到母亲在场,她站起来打开窗户,往外伸出头,看到人流里一个坐着轮椅的背影。安杰丽卡惊讶于玛琳娜亲自来送信,更懊恼于自己似乎前所未有地感到手足无措。她凝视着那个娇小的背影,直到玛琳娜似乎有所感知地停下来。她回过头,正好对上那绿色的眼睛。她平凡的面孔上露出苹果花一般不起眼却相当柔软的笑容,她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仅仅保存着她一贯的优雅。她可贵的宽恕品质让她原谅安杰丽卡的无礼吗?安杰丽卡只是看着她,这一次她们依旧不会对彼此说话,就像索玛莉尔和费尔嘉一样。可是安杰丽卡眨了一下眼睛,对着遥远的轮椅上的姑娘露出最美丽的笑容,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真心实意的笑容:迎接一个新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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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车阳慈叶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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