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多里弗的小镇上没有坟墓(四)

  “是什么可以让细胞不断地修复生长?当我亲眼所见的时候我觉得相当震惊,因为没有哪一种细胞的修复能力会这样快,它们甚至不需要能量,它们恢复的太快了,以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的线粒体所产生的能量是不足以支撑她全身上下所有受损细胞在短时间内快速修复的;换句话说,阿妮朵的身体不需要支付能量来修复伤口。也就是说,她不死,是因为她的细胞绝不会彻底死去。它们有极强的活性,伤口和流血无法让它们衰竭。我解剖她的时候,她不哭,她一点眼泪也没有流下。我切开她的肚皮,打开她的腹部,那些微小的器官和别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她不挣扎,也不哭叫。……呃,实际上,她一直看着我的帽子,好像对于自己要被杀死这件事毫无察觉,甚至已经习以为常了。这么说是不是很奇怪?我问她对于疼痛有什么感觉,她说她已经没有痛觉了。一个人不死的时候,就能够做到无视痛觉吗?这是退化吗?阿妮朵死前嘱咐我如果想要继续研究她就把所有的器官整整齐齐放回去,我照做了。当她呼吸停止,心脏确实不再输送血液的时候,我把她切碎的器官都放回她的腹腔内,然后我准备收拾尸体的时候,我发现血液开始流动了。早在三十分钟以前它就应该彻底凝固,这个时候它开始溶化,自己流动,开始弥补阿妮朵的身体,看似死掉的细胞开始快速运转,它们在自我修补。我目瞪口呆,我坐在一边看着,阿妮朵的伤口开始自己合上,就像……就像细胞有自我意识。它们自己黏合,连接,长出新的神经和血管,她的血液有一些流回体内,更多的是心脏自己产生的,她的皮肤又开始柔软,眼睛又开始睁大,然后她赤裸着身子在我的工作台上复活了。所有的伤口都消失不见了,失去的血液全部准备好,流回她体内,让她重生。她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问我可不可以把帽子送给她。”
  
  
  莱瑟希斯坐在屋子前面给鸟喂玉米。这片森林的鸟都很大,甚至连麻雀都比普通的大出一两倍。这里常年湿润,雾气密布,何况树木高大古老,提供了很好的庇护所,它们的天敌极少,而且找不到它们的踪迹。鸟雀对莱瑟希斯都很宽容,他不猎杀动物,也不砍伐树木,偶尔还会出来撒玉米。对于这些生活在树林里的隐居鸟类,玉米是难得的美食,所以它们倒是很喜欢莱瑟希斯。这个人类寡言少语,只不过偶尔产生一点垃圾(死人的手脚之类的),但是他自己会处理,所以就随他去吧。不过今天略有不同的是,莱瑟希斯身边多了一个人类。她看起来很幼小,属于人类中的雏鸟,但是没有鸟类靠近她:它们察觉到那身体里蕴含着不属于任何一种生物的古怪力量。这种力量让人甚至让动物觉得陌生恐惧,那是不属于任何物种的能力。
  阿妮朵没有如愿以偿拿到她喜欢的帽子,这让她有点不高兴。莱瑟希斯往哪里走,她就跟着往哪里走,每当这个男人用他灰色的老鹰的眼睛严厉地看过来时,阿妮朵总要露出不悦的表情,想要以此来提示他:她为他提供了宝贵的研究材料,但是莱瑟希斯没有给她奖励,这是不对的。镇上的孩子们也擅于用这种方式和他们的父母撒娇。阿妮朵没有父母,也没有谁可以让她撒娇,既然她已经把莱瑟希斯当成了自己的盟友,她就感到安心,于是肆无忌惮。对于她而言,杀人犯恰恰是最安全的存在。可是莱瑟希斯从解剖她之后就一言不发地思考,完全没有把她放在心上的样子,这让阿妮朵感觉很不高兴。
  “莱瑟希斯、莱瑟希斯,他们和你认识吗?”阿妮朵指着周围隆起的土壤问:那下面埋葬着死去的人们,他们都骨头被寄回给家人,无用的皮囊和器官都埋在下面,偶尔会变成虫子的食物或是土壤的养分。野兽不敢靠近这片土地,不仅是因为莱瑟希斯手里有防御用的猎枪,还因为这男人身上散发出与活物格格不入的气息,他猎杀的是人类,而野兽惧怕人类胜过惧怕饥饿,它们能从莱瑟希斯身上分辨出介于疯狂和善意之间的气质。人类和野兽都不敢靠近的这片森林中地就是莱瑟希斯的家,阿妮朵找了很久的地方。
  莱瑟希斯摇摇头。阿妮朵瘪了瘪嘴,对他沉默寡言的性格感觉到不悦。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阿妮朵跟在他身后,不知道莱瑟希斯要往哪里去,她的步子很小,只能小跑着追逐莱瑟希斯的脚步,全然不顾她的白裙子上还沾着大片的鲜血。她的体力似乎不太好,气喘吁吁地追问莱瑟希斯:“你也觉得我不会死很奇怪吗?那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我不会出卖你的。”出卖这个词是她被镇上的人轮流抚养时从书上学来的,她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词,莱瑟希斯看起来既不高兴也不生气,一味地往森林外走,阿妮朵觉得很沮丧。她自认为这不是个很好的盟友,哪怕他们两个都很奇怪。她听到他们走过的路上,那些参天大树下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知道那是以前把她撕裂的猛兽们的踪迹,但是他们不像曾经那样扑上来,是因为高大的莱瑟希斯走在她前面。这让阿妮朵觉得很神奇,而且不由自主地对这男人产生了崇拜。动物会对强者产生畏惧,但是阿妮朵仅仅只是觉得他很了不起,因为她曾经没有听说过哪个人类遇到野兽不会被吃掉的。
  “莱瑟希斯、莱瑟希斯,你一个人住不会觉得害怕吗?”
  “唔。”莱瑟希斯含糊地应答,他完全不会停下来等一等阿妮朵,也没有放慢步子,但是阿妮朵注意他刻意保持了安全的距离,没有让野兽们吃掉她的可能性出现,这让阿妮朵很高兴。
  “你要把我送回镇子里吗?”她遗憾地问。莱瑟希斯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那金色的眼睛犹如雏鸟的翅尖,并没有什么怨恨,还保留着小孩子的天真。哪怕她不死,她依旧是个人类孩子,很期待地看着莱瑟希斯。
  “唔。”他还是这么回答。黑帽子莱瑟希斯就是这么个不善言辞的人,他很长时间都在自言自语,这几十年来完全没有和别人交流的经验,他懒得说话,也不想去讨好阿妮朵,他转身继续走。阿妮朵感觉到自己被轻视了,这让她感到很冒犯。她生气地提起裙子追上去,冷不防撞到了莱瑟希斯的腰。
  “你为什么不理我?”
  莱瑟希斯伸出一只手指着前面:他们已经到了森林的边缘,前方是奥多里弗的房子,烟囱上飘着细烟,看起来还没有到晚饭时间。孩子们的身影在街道上闪烁,女人们在烟囱的另一端忙碌,男人们在田地里耕种,没有交通工具,也没有娱乐活动,奥多里弗看起来非常和谐。
  “你要我回去吗?”阿妮朵觉得很不可思议,怨愤地盯着他灰色的眼睛。
  “回去拿你的行李。”莱瑟希斯说。
  阿妮朵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她盯着莱瑟希斯,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那金色的眼睛非常漂亮,但是被它们看久了并不是愉快的经历,于是莱瑟希斯扭过头,倚着一棵树等她反应过来。
  “你是说我可以和你一起住到森林里吗?”
  “唔。”
  “真的可以吗?你不会把我赶出去吧?你会给我饭吃吗?我不喜欢饿死的感觉。”
  “唔。”
  “真的?你会把帽子送我吗?”阿妮朵激动地问。看起来她对莱瑟希斯的帽子垂涎已久。这一次莱瑟希斯不理她,看来他对自己的帽子的确很珍惜。
  阿妮朵高兴地欢呼一声,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小孩子的稚气。那种永生带来的死气沉沉和老气横生终于从她脸上撤下,看得出来她也并不喜欢奥多里弗的人们。她说:“那我就去拿我的东西!你要给我留个睡觉的地方。”
  她完全不管自己的裙子上沾满血迹,莱瑟希斯没有来得及拦住她,看到阿妮朵像小兔子一样跑出森林,冲着小镇奔去。她的长长的黑发像雏鸟的翅膀,在风里飞起来,落下去,她的白裙带着血迹就像残缺的小花,两只细瘦的脚踩在奥多里弗的道路上,就像跑到了一个她喜爱的全新的世界那样高兴。莱瑟希斯深深地叹气,他并不打算把帽子给人。他在那里依靠着树身,回想他是否有过这样高兴得像小孩子一样的某个瞬间。可是实际上,他从孩提时代就很少有过朋友。他父亲做的糖球和母亲的围巾是他为数不多的愉快。莱瑟希斯并不怕有人看见他,对他射来致命的一箭,因为人们只知道带着黑帽子的莱瑟希斯,却不认识摘了帽子的灰眼睛莱瑟希斯。他们似乎固执地认为他会守信用地戴着黑色的帽子出现。莱瑟希斯觉得很好笑,不多久他看到阿妮朵跑回来了,她手里抓着一个小布包,裙子上的血迹干透了,看起来她跑得很快。现在街道上看不到小孩子了,那么阿妮朵一定吓坏了他们。
  “走吧!走吧!莱瑟希斯!”
  “你带了什么东西?”
  阿妮朵从那小包裹里掏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兔子布偶。
  “它叫佐罗!”
  “唔。”
  “走吧!走吧!莱瑟希斯!”
  “唔。”
  莱瑟希斯大步往森林里走去,阿妮朵紧紧跟着他,就像一只鸟。

评论(6)
热度(74)
  1. 车阳慈叶 转载了此文字

你好,我是一颗大型樱桃。

© 慈叶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