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丽卡之死(七)

  玛琳娜·卡拉威,她是与这个城镇的女人们格格不入的存在。她不能走路,也被人嘲笑过做不到妻子的职责,她无法为任何一个男人传宗接代;这正合她的心意:玛琳娜不会被任何男人掌控,她属于她自己,而不是以妻子的身份,作为一个附加物去嫁给一个不爱她残疾的男人。她今年三十五岁,但依旧没有结婚的打算,曾经有很多男人向她吐露爱意,但无一被礼貌地婉拒。玛琳娜保持着最单纯的天真,但那不代表她傻,她分得清那些眼睛里的情感:他们爱她的家世,爱她的钱财,或者是爱她看似百依百顺的懦弱。这些外界的看法并不代表着玛琳娜本人的意愿,她温和,仅仅是家世所教,要她保持着费尔嘉没有的贵族礼仪;她是卡拉威家族的长女,所以不会把家族大业和自己的终生托付给一个贪婪的男人。她期待着遇到一个真实的爱她的男人,却没有如愿以偿;而她似乎高傲地拒绝男人们的表现,又被镇上的女人们视作一种自卑。她们嫉妒她落落大方与家世良好,于是转而来嘲笑她的残疾。这种不痛不痒的嘲讽对玛琳娜而言完全没有必要放在心上:她做到了真正的优雅与平静。在残疾带来的遗憾下,她找到了真正的平和,并且自始至终地保持了风范。——直到她在阳台上浇花时,远远地看到了安杰丽卡·瑞秋。
  安杰丽卡,这女人长着玛琳娜母亲的眼睛,那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让玛琳娜不安的影子。她的美丽的母亲费尔嘉·卡拉威,曾经用绿色的眼睛统治城镇,用死后的残影控制玛琳娜的梦境。玛琳娜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爱着母亲,毕竟她都没有给自己哺育过;然而它依旧无法摆脱不了那绿色的眼睛。费尔嘉眼中的冷酷,属于一个真正孤独的女人。她是否从未感到幸福,至死感觉孤独?她有没有爱过汤姆,或是她自己的女儿玛琳娜?还是说,人生对她而言仅仅只是游戏,她从不在意任何东西?但是安杰丽卡是不同的,玛琳娜第一眼就辨别出来她与母亲的差距:安杰丽卡,她的生活发自内心地快乐,自由,无拘无束。她的绿眼睛里充盈着别人没有的狡猾,她的身姿比费尔嘉更灵活,因为她总是处于一种猫一样警戒的状态,伤害别人毫不在意,也没有爱过任何人,这让玛琳娜无比憧憬。
  她对安杰丽卡露出笑容,一种惶恐不安、试探性的笑容,那笑容说明她认可并且试图成为安杰丽卡关系圈的一部分。她憧憬安杰丽卡,羡慕她——她一开始只是对安杰丽卡的容颜感到震惊与好奇,而现在她只是单纯地羡慕安杰丽卡。堂堂卡拉威家族的长女羡慕一个妓女,听起来很可笑,却是玛琳娜真诚的愿望。
  安杰丽卡·瑞秋,她身上有种玛琳娜追寻已久的真实感,既不矫揉造作,也不扭扭捏捏,是一种勇敢放荡的气质。玛琳娜坐在她的轮椅上,慢慢地读着安杰丽卡的回信。那信件粗鲁无礼,满是玛琳娜不能理解的脏话,玛琳娜没有生气,她觉得很好玩。
  爱森斯特在她的身边编织着给贫民窟的孩子们准备的围巾。这个城镇由爱森斯特哺育长大,无论富贵都在爱森斯特的怀抱里依恋过,她是一个可敬的女人,也是玛琳娜最信任的人。爱森斯特问她:“那是谁的信?”
  玛琳娜思考了片刻,斟酌了一个她认为比较恰当的词:“朋友。”
  “你交上朋友了?”爱森斯特很惊讶。她知晓玛琳娜平日不常出门,沉默寡言,也不出席抛头露脸的公众活动,加上她双腿残疾,难以想象是谁和她成为了朋友。爱森斯特由衷地高兴,但也担心是心怀不轨之人的陷阱,她叮嘱玛琳娜:“如果是个男人,那就要小心了。”
  “是女孩。”
  “是查尔斯家的姑娘?”
  “不,是瑞秋家的。安杰丽卡·瑞秋。”玛琳娜轻松地回答。
  爱森斯特张大了嘴,她的毛线团一个个掉到地上。她犹豫了一会儿,把那些色彩斑斓的毛线团捡回来,慢慢地开口,她不想打击玛琳娜。
  “那个姑娘……你知道的,她不是什么善茬。”
  “那是误解,爱森斯特,实际上,她是个不错的人。我觉得。”玛琳娜应答自如。
  “你知道她是个……嗯,妓女。”
  “那没有什么,那是她的工作,如果不这么做,她未必就活得很好。”
  “你觉得这工作很体面吗?”爱森斯特想要暗示她这是个不能和大家族来往的低贱女孩。
  “只要是为了生活那就都可以原谅。”玛琳娜冲她笑笑,“无论何种方式,总要得到别人的尊敬。爱森斯特,你总不能让我父亲把所有妓女都驱逐。那样她们没有容身之所,男人们也会绝望。”
  爱森斯特说不出话来,她织了一会儿毛衣,忍不住又问:“她给你写信做什么?”
  “嗯,没什么。”玛琳娜觉得不说内容为好。她试图从安杰丽卡充满怨毒的心中看出别的意思。她是在嫉妒吗?那这嫉妒可真是直白。或是她怨恨自己?为什么怨恨?安杰丽卡并不是恨意浓烈的人。这些脏话下流可笑,让玛琳娜觉得有些幼稚。她是三十五岁的女人,不是小孩子,不会为意味不明的谩骂而动怒,更何况她是卡拉威的长女。她打听过安杰丽卡的相关事情,也了解过瑞秋家族:这个家族是尤物的家族,它的女儿们无一不拥有美丽的容貌和妓女的工作,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妓女家族,血统不纯、令人好奇,每个子嗣都无法辨别父亲的血脉,但是但凡出生的是女孩,都不允许冠以父姓,也不能让父亲抚养,她们生生世世是瑞秋这姓氏的奴隶。她知道索玛莉尔·瑞秋,她母亲的宿敌。
  她无法想象费尔嘉会有敌人,她毕竟美丽得叫人不忍憎恨,但又对索玛莉尔充满疑惑:她与自己的母亲是否有过交集?她的孤独的母亲,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没有毕生的挚爱,这个女人是否让她母亲感到留恋?她想要了解瑞秋母女,更想知道母亲的事:答案已经很明显了,玛琳娜爱着她的母亲。
  “爱森斯特,帮我摘一些苹果花下来。”
  “你要送瑞秋?”爱森斯特看上去无法理解。
  “对的,她的头发适合苹果花。”
  “你知道的,你父亲如果知道你和瑞秋来往会生气。”爱森斯特叹气。而玛琳娜无畏地一笑,“不会的,他会很高兴。”
  仆人们按照吩咐帮她摘了那篮苹果花,玛琳娜整理了仪容,动着轮椅往外走去。爱森斯特试图阻止她,“你去了妓女坊,不会留下好名声。”这个忠告很有道理,但是玛琳娜没有理睬。她捧着那篮苹果花靠轮椅轻巧地走在街道上,来往的人都知道这位卡拉威家族的长女,他们仅仅侧目,却不和她打一声招呼,他们都被忙碌的生活压垮,玛琳娜却依旧犹如少女。他们在她身上窥见了一种不老的风韵,这让人嫉妒。玛琳娜第一次见到索玛莉尔·瑞秋,就是在她走到妓女坊不远前,那树下坐着银发的老妇人,她风韵犹存,美丽动人,月牙色的眼睛里覆盖白雪,皱纹都可见性感优雅,玛琳娜惊叹她年老的芳华,于是停了下来,而索玛莉尔也看到了她。
  “您好。”
  “卡拉威家的姑娘?”她的口气满是不可思议,“费尔嘉死后我就一直祈祷别再看见你们!”玛琳娜注意到她用的称呼是费尔嘉,不是费尔嘉的任何一个姓氏。
  “您认识我的母亲吗?”她心里已经猜到这是索玛莉尔·瑞秋。
  “你不应该来这里,你母亲也不会。”索玛莉尔坚决地拒绝让她走进妓女坊,“如果你是要把这花送给安杰丽卡,大可以找人帮忙。”
  “我想要亲手送给她。”玛琳娜解释。而索玛莉尔不由分说夺过了她的花篮,她皱着眉头,严厉的口气中流露出一丝温柔,“现在你应该回到你的家里,多学学什么地方该来,什么地方不该来。”
  玛琳娜无可奈何地退让了,她礼貌地道谢,然后转身离开。她在索玛莉尔眼里找到了母亲般的慈祥,但那慈祥针对的只是另一个影子。索玛莉尔认识费尔嘉,不仅如此,她至今怀念她。玛琳娜这么确定了。就像她被安杰丽卡吸引,今后也一定怀念那绿眼睛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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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车阳慈叶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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