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丽卡之死(八)

  索玛莉尔·瑞秋再次回忆起费尔嘉时,她想起那女人独一无二的绿眼睛。那绿眼睛叫人难过,并非费尔嘉的孤独忧伤,而是索玛莉尔不曾真正了解她。她们是否有过言语的相识,或仅仅只是人群里遥看一眼?索玛莉尔已经忘记了,她不愿去回忆,不敢去思念:她在房间里放上一朵白花,那花是独一无二的赠与费尔嘉的,她没有参加费尔嘉的葬礼,她知道那场面在今后的无数年里还会一遍遍流传,因为那是一场盛大的悲哀的葬礼,死去的人她保持着美丽和孤独,然而汤姆·卡拉威还要一遍一遍嚎哭,匐匍于他妻子身前哭泣,那让索玛莉尔觉得恶心:是的,恶心。
  索玛莉尔,她作为与费尔嘉最相似的人,她了解的她知晓的秘密多过任何人。她对安杰丽卡的教育是不要靠近卡拉威家族,如果她知道了日后将会发生的那个悲剧,她会坚定阻止安杰丽卡与玛琳娜来往,也不会帮玛琳娜送出苹果花。
  索玛莉尔,如果她选择直面她的爱情,那一切的悲剧都可以被阻拦,可是她的懦弱让一切毁于一旦。她缄默不言,后来的哀痛是未来的事,我们暂且不说吧。
  
  
  安杰丽卡人生中第一份礼物来自一个陌生的男人。那年她15岁,娇小美丽,高傲放肆,是一个让所有男人产生征服欲的漂亮妓女。她喜欢玩弄每个男人,给他们一种仿佛自己已经抓住安杰丽卡的错觉,然后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开,戏弄每颗或真或假的心,男人对她而言只是玩物。安杰丽卡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第一个客人,那让她作呕,让她不愿回忆,以至于她憎恨男人。于是她开始把男性看做一种玩物,她能够随心所欲地操控他们的情感,指使他们为自己做任何事。安杰丽卡·瑞秋渐渐发现了自己的才能:她能够准确地猜中每个男人的心声,分辨他们的虚假,抓住他们的软肋。安杰丽卡明白了自己的才能就是为妓女这一职业而生,这让她觉得好笑,也觉得讥讽。她尽情地施展她诱惑的手段,骗来她想要的金银珠宝、玩弄后糟蹋的真心。她毫无疑问是个没有“爱”的人,她没有朋友,也没有爱人,第一个向她求婚的男人叫雷泽伊,不过是个二十岁的男孩,连恋爱都不曾有过,不过是遥遥地看到了安杰丽卡的银发与绿眼,他就对她一见钟情,抱着单纯美丽的憧憬给她送来满载相思的信件。他一厢情愿地认为15岁的安杰丽卡是上帝赐予的女神,是派来这世间整顿一切丑恶的。
  安杰丽卡对这青涩的爱慕完全无动于衷。尽管索玛莉尔也动了想要把她嫁给那男人的心思,却被十五岁的安杰丽卡断然拒绝。
  “我可不要嫁给一个二十岁了还相信生活的傻瓜。”安杰丽卡说。她绝情地撕碎雷泽伊的信件,尽情地放纵自己玩乐,完全把这可怜的傻瓜忘在脑后。可怜的雷泽伊每日守望在妓女坊前,哪怕他家里的确是有着雄厚的资产,他也不愿意靠买卖安杰丽卡的身体来换得见她一面。他只要看她一眼就足够欢喜,能够与她说上话就已满足。然而安杰丽卡没有慈悲,也没有善良可言,她从没有给雷泽伊一个好的机会诉说爱情。
  那是她第一次看不透一个男人的内心,那种捉摸不透的爱慕让安杰丽卡恐惧。她不知道如何面对恐惧,于是她选择闭口不谈。她无视雷泽伊真正的爱情,放手一份宝贵的爱慕,她至今从未后悔过,安杰丽卡自认为。在雷泽伊追求她的第二个夏天,在一个蝉声尖锐、如同上百部电话在尖叫的夜晚,雷泽伊死在了自己的血液里。他自杀时房间里升着暖炉,里面燃烧了还来不及给安杰丽卡的情书。所有人都嚎啕大哭的时候,安杰丽卡还没有得到这个噩耗,她在妓女坊纵情歌唱,大口饮酒,直到索玛莉尔冲进来,把她从梦中吵醒。那是安杰丽卡平生第一次看见索玛莉尔大发雷霆。哪一次争吵都比不过这次的激烈,索玛莉尔的脸扭曲成一个悲痛欲绝的表情,那表情让安杰丽卡明白索玛莉尔多么难过。
  “你毁了他!也毁了你自己!”
  “那是他一厢情愿!我没有杀他!”安杰丽卡大声反抗,索玛莉尔第一次扇了她的耳光,她哭泣,以一种绝望的声音嚎啕:“我不应该生下你。”安杰丽卡惊讶之余,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疑惑。她没有问,索玛莉尔也没有告诉她,雷泽伊的葬礼开始时,安杰丽卡在自己的房间里睡着了。她醒来的时候,雷泽伊已经入土,人们开始把他埋葬。安杰丽卡在床上静静听着哀歌、铲子和哭闹的乐曲,她第一次为一个男人流眼泪,她意识到她做错了什么,但是她绝不后悔。她学着索玛莉尔的样子在房间里摆放一朵独一无二的白花,她每天都会想起雷泽伊,但是毫不愧疚,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能改变命运。她开始疑惑自己的身世,并且想要知道索玛莉尔房间里的花是给谁的。
  
  玛琳娜的苹果花是安杰丽卡平生收到的第一份朋友的礼物。她不明白为什么玛琳娜原谅她粗鲁无礼,也不询问她的喜好,就能给她送来这让她欢喜的苹果花。安杰丽卡努力回忆玛琳娜的脸,她清楚地想起了她的微小的皱纹和平淡无奇的容颜,但是玛琳娜的脸庞让她惊讶,令她不安,她无比在乎那脸庞后的情感。安杰丽卡从来没有看见这样的女人,她平静,理智,保持着他人无法企及的风雅,一颦一笑都让人意识到:她就是高贵的卡拉威家族的长女,那种风采是每个人都羡慕但又做不到的,真让人惊讶。安杰丽卡明白了那是什么:索玛莉尔给她安排的课程里的的确确有皇家礼仪这一条,玛琳娜毫无疑问已经彻底贯彻了。她既不像索玛莉尔,也不像汤姆·卡拉威,也不像费尔嘉。她就是她自己,一个独一无二的卡拉威的子嗣,给任何人最致命的触动,这就是玛琳娜。哪怕她残疾不能行,她仍然有办法维持自己的社交关系,这是卡拉威家族遗传的本领。第一次,安杰丽卡意识到那天真无邪仿佛少女的气质并不是真正的玛琳娜,真正的玛琳娜,她要更加沉稳,一眼看穿谎言依然面不改色地微笑,她对每个人都以礼相待,不管是欺骗她的、厌恶她的,她始终保持自己,并不退让,也不进攻,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
  安杰丽卡翻出一张白纸,抬起她很久不用的墨笔,犹豫着回一封信。她不知道应该写什么,苦恼地咬着笔尖思考。她想:对方是玛琳娜。她一度被那孩子般乖巧善良的模样欺骗,站在一个肆无忌惮的姐姐的立场去捉弄玛琳娜。直到现在她明白过来:玛琳娜毕竟已经是个女人了。她的默不作声,对恶作剧的容忍,都是一个优秀的成年女性的最好表现,她越是容忍、笑脸相迎,就越是说明她本人的深不可测。安杰丽卡开始用一个小女孩的思维,就像和长辈交流那样去推测玛琳娜。
  其实她大可以把玛琳娜弃于不管不顾,但是她无法忘记那个坐着轮椅的身影是何等让她不安。玛琳娜,她身上的神秘的力量让人安心。安杰丽卡不知道如何定位玛琳娜于自己,玛琳娜像她的普通朋友,尽管她们几乎没有说过话,也没有面对面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分辨那是不是和费尔嘉有所区别。安杰丽卡想要试着依靠她,她知道玛琳娜会给自己带来一个答案,毫不含糊,直至要害:安杰丽卡所想要知道的一切。她明白玛琳娜一定有答案,毫无疑问,安杰丽卡相信玛琳娜有这能力。她不再犹豫,奋笔疾书,写了很多东西。她写下了索玛莉尔的冷淡,妓女坊的醉生梦死,雷泽伊的自杀。她没有写她对玛琳娜的看法,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妹妹,她仅仅只是写下来,感谢那苹果花,悲哀那死去的人,然后停笔。她很少一口气写那么多字,也不曾给别人说过令她恍惚的雷泽伊的故事,但是她相信玛琳娜。是的,这一刻她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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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车阳慈叶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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