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多里弗的小镇上没有坟墓(五)

  “阿妮朵住进了我的房子里。她其实是个非常吵的小鬼,她总是带着她的兔子到处跑。因为担心她引来别人,我就把她杀掉一次又一次。我切掉了她的动脉,我在她的胃中灌满铅,我抽干她的血液,我把她一次又一次杀死,可是没有用。阿妮朵一次又一次活过来,她的细胞生长迅速仿佛……仿佛那并不是重生,而是没有死亡。她不接受死亡,乃至不愿意逆来顺受,她的每个细胞都在反对死,它们拼命支撑她的身体,要求她再次睁开眼睛,不允许她就此离世。阿妮朵总是会在我气喘吁吁停下来时,问我有没有结束。她无视疼痛了吗?她是人类,还是别的东西?如果她不是人类,那她的重生不属于我们,根本没有直接应用的价值。如果她是人类,她怎么做到产生这种反抗的力量的?我仔细地观察却毫无结果,因为那些细胞,根本不像死去了,而是暂时休眠一样。它们受了伤,但是似乎只是减缓了修复的速度休息了一下,就产生了大量的能量。我们自身的机体是有修复能力的,但是那需要时间,还要凝血、结痂、脱落,阿妮朵不需要那么长时间,她也直接忽略了那些过程,一次性完成修复。这是长生不老吗?我开始怀疑,毕竟阿妮朵没有表现出长生不老的迹象,她的发育似乎只是比同龄人迟缓一点,但并没有太可疑的表现。不过她倒是比同龄人聪明很多。她是否仅仅拥有一种不会死的能力,而并非长生不老?如果她只能做到修复,那是不是说明她会衰老,会长皱纹,会变成老太婆,只不过是不会死去?每当我杀死她一次,她的平均修复时间是两分钟。两分钟之后她就可以完整地苏醒。这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发现过类似的记录,世界上没有一本书记载着类似的事情,难道她是先例吗?世界上第一个不会死的人类?那我就是她的唯一的研究者吗?千百年以后长生不老的人们最应该感谢的就是我!我将会把人类社会带上新的高度!一个新的世界,绝对杜绝死亡!”
  
  
  “莱瑟希斯、莱瑟希斯——”
  阿妮朵毫不介意地在这男人面前赤身裸体,她手里攥着唯一一条白裙子,那上面沾染她自己的血迹,由于恢复得很完美,她已经不需要那些血液了,所以全都凝固在白色的布料上。阿妮朵金色的眼睛睁大了,她脸上露出类似恼怒的神色,“你弄脏了我唯一的衣服!”
  “唔。”罪魁祸首埋头喂着那些饥肠辘辘的鸟雀,完全没有听阿妮朵在说什么。莱瑟希斯在思考,他思考的时候只有雾气,雾气把他包裹,将他绞紧,不让他奔逃,也不让他苏醒。他困惑于阿妮朵的神奇,纠结于如何使这项技术应用于全人类,这时候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父亲为他做的糖球,那味道必定是苦涩的,他母亲织的毛衣和围巾,恐怕也已经掉色,如果他用这个神奇的方法复活了他们,他们会为他骄傲?然后?父亲会再次做出一模一样的糖球,母亲会织出一模一样的毛衣,他们不会发出陈旧的蜡烛和木头的气味,而是拥有一种全新的苍白美好的味道:永生。那个时候,莱瑟希斯对火炉边的父母所做的一切都会被原谅,他们又一次团聚,他们会再次感到幸福,那个时候才是莱瑟希斯最希望的。
  可是阿妮朵如何做到的、他要怎么发现?莱瑟希斯捏着一把玉米,看着那些饱满的颗粒,他想起他父亲弯腰撒下一把麦子,也是饱满的,那时候他——莱瑟希斯——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里都在往田地里播撒小麦。一把一把的金黄色的种子飞到土壤里的时候,他想的又是什么呢?他二十岁以前的日子是如何度过的?他是否收获到了那麦子?莱瑟希斯觉得头痛欲裂,他把眼睛闭上了,希望能听到父亲对他说的话,可是他已经忘了,他什么也不记得。直到阿妮朵不满的嘟嚷惊醒了莱瑟希斯。
  他转过头看去,在潮湿的森林、树冠覆盖天空,看不到太阳和月亮、寒雾在树间穿梭的这个森林里,阿妮朵赤裸着身子,不高兴地抓着脏了的衣裙,正在驱赶那些试图捉弄她的鸟雀。她的身体是洁白的,没有任何的伤口,也没有性欲的象征,比起尸体还不如,只是一具贫瘠的肉体。莱瑟希斯对女人没有兴趣,对小女孩也没有心思,他对赤裸的身体习以为常,因为只有脱去衣服他才能剖开尸体。他眼里的阿妮朵只是一具会动的尸体,与女性没有关系。
  阿妮朵一手抓着衣服,一手捏住过长的头发,用小小的脚胡乱踢踏试图驱赶那些靠近她的鸟雀。它们肥大而好奇,试图从这个散发出死亡气味的人类身上寻找食物,想要啄食她身上的肉,显然之前已经有野兽做过类似的事情,阿妮朵对这些鸟类的反应并不激烈。莱瑟希斯默默地看着她一边念着不知哪里学来的脏话一边驱赶鸟雀,觉得很好笑。被鸟吃掉。他有点悲凉地想,是挺可怜的。
  他并不关心阿妮朵是否会被寒气冻伤,也不关心她是不是真的会被鸟吃掉,(也许他还能见识一下动物制造的伤口恢复起来又何不同)阿妮朵幼稚的举动让他隐隐有些触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他父亲弯下腰,一次次撒出小麦种子的时候,他也曾踢踏着驱赶啄食稻谷的鸟类?莱瑟希斯站起来,把玉米远远地抛洒出去,鸟雀全都飞离,扑向那些饱满的食物。阿妮朵一手抓着裙子,一手攥着头发,眨着金色的眼睛看他。
  “过来。”莱瑟希斯说。阿妮朵乖乖跟着他跑进木屋里,看到他在一个柜子里翻来找去,然后拿出一件对于阿妮朵来说稍大的斗篷。
  “穿上。”
  “不可以换一件吗?”阿妮朵对那样式嗤之以鼻,看来她也会学着欣赏时尚,这让莱瑟希斯觉得很新鲜。他摇摇头,自顾自地走出小木屋。阿妮朵猜测这是他懒得回答,于是满不情愿地套上那件她不喜欢的斗篷。她闻到了斗篷上血的气味,猜测这是某个猎物的遗物。她不害怕,也不在乎,她关心的是温饱,关于死亡的担心不存在于她脑袋里。她初来乍到,莱瑟希斯好像还没有给她准备床铺,也没有给她做晚饭,阿妮朵疑心自己是不是被人骗来做实验材料了。她也许可以用不着吃饭,但是她不喜欢活活饿死的感觉,那让她发疯,猜想到莱瑟希斯很可能有这个打算,阿妮朵不寒而栗。她不害怕死亡,她害怕漫长的悲惨的过程,那让她绝望,也让她憎恨。她第一次饿死的时候,产生了自杀的想法。饥饿是令人不安的忧患,她不知道莱瑟希斯能不能让她吃饱。阿妮朵拽着有点长的斗篷下摆跟着莱瑟希斯跑出去,看见莱瑟希斯已经戴上了标志性的帽子,背着一把猎枪和一只斧头,正在数着手里的子弹。
  “莱瑟希斯!你要干什么?”阿妮朵很紧张地问,她总怀疑这个人会趁她不注意偷溜。
  “打猎。”莱瑟希斯头也不抬,他灰色的眼睛露出一种无所谓的冷漠的茫然,既是对生命的蔑视,也是对生命的狂热。阿妮朵问他:“我们吃什么?”
  莱瑟希斯问她:“你想吃什么?”
  阿妮朵愣了愣,仔细地琢磨着,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兔子?”莱瑟希斯难得很有耐心地问她。阿妮朵没什么主见地点点头。
  “那我走了。”
  “我呢?我干什么?”阿妮朵追问。莱瑟希斯低头看了她一眼,看到那金色的眼睛,他犹豫了一下,“你看家。”
  “你不怕我逃走吗?”
  “你不会逃走。”莱瑟希斯很肯定,他转身大步离开。阿妮朵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真是奇怪,她想了想,注视着莱瑟希斯的背影消失在雾中。她毫不怀疑没有野兽敢偷袭莱瑟希斯,它们都吃尽这个人的苦头,见识过他凶残地厮杀同类,也知道猎枪的威力。可是阿妮朵很可能被撕成碎片,一想到又要看到满地自己的脾脏,阿妮朵只觉得恶寒。她连忙跑回小木屋里,锁上了木门。她知道这里有莱瑟希斯的气味,这气味能够保护她。她觉得真是神奇:有人保护她。还去打猎给他们俩做晚饭。哪怕莱瑟希斯是个疯子,阿妮朵也觉得很满足。她把那斗篷脱下来,在方才的柜子里翻找衣物,终于找到一件她钟意的衣服:那同样是一条白色的裙子,但是比阿妮朵原本的更崭新,也更漂亮。阿妮朵心满意足地换好,准备找找看莱瑟希斯家里有没有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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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车阳慈叶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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