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翅

* @冬临@春水下列_ 点的太敦,偷个懒一起写
*二战背景注意
*有一点点肉

  “我和敦君说:战争总会过去的。我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过早了,但人人都应该有点希望。今天食物的供给又不够了,我问他:敦君,会饿吗?他总是说那一句话:没关系的,太宰先生。他常常是笑着,没有什么埋怨的神色,我知道一个孩子生长在战争里总是不会活得开心,他却还是硬要做出欢喜的表情,他说没关系的,太宰先生。他常常穿着脏了的单衣,膝盖的布料也磨损破,但他依旧笑容满面,没有什么怨言,好像只是活着就已经让他知足。我说:敦君,仅仅活着是不够的。我希望你吃饱,也有一个温暖的地方睡觉,用不着每天都躲到防空洞里发抖。他只是摇摇头,他说:我只要陪着你就好,太宰先生。”
  
  “敦君比我年幼四岁,是母亲的远亲中岛家的孩子。战争开始的时候他的家乡遭了轰炸,父母皆亡,仅剩下他一个人活下来。几经辗转最后来到了我家。我的父亲上了战场后音信全无,母亲去了城上的医院照看受伤的姑姑,只有我和他孤零零地在家中。敦君初来乍到时很害羞,不愿意开口喊人,听见飞机的声音就变得面色苍白。他也不肯喊我太宰哥哥,我听说他原本是有一个哥哥的,也与他父母一同死在炮火里,于是我和他说:你要是不喜欢喊我哥哥,你就喊我先生吧。喊我阿治总显得有些不礼貌。他乖乖地点头,喊我先生,声音总是轻轻的,好像怕惊扰谁一样。他怕生,同我们一家熟悉了以后,与我的关系最好。他刚来到时满15岁不久,虽然看起来瘦弱,但也已经到了必须劳作种粮食吃的地步。他总是拿不稳锄头,每天都要伤到自己好几次。母亲不让我帮他,她教我:你不能惯着阿敦,在战争里你自身也难保。我只好教他怎么握住锄头,怎么播种,怎么插秧。他学的很认真,就像我的学生一样,很快就种地种的一模一样。邻居家夸敦君,说我们运气好,养了一个能干活的好孩子。我知道邻居家也寄养了一个孩子,不过是女孩,因为力气小,什么忙也帮不上。我总是听见隔壁的女主人对她大发脾气。她数落那小女孩只能浪费他们家的粮食,却一点忙也帮不上,不如送到战场上吃苦头。敦君偶尔听见了,总会很慌张地抬起头看我,他应该在担心某一天自己也会被赶出去。于是这个时候我常常握着他的手说:没关系的,敦君。我绝不会抛下你。我没有兄弟姐妹,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那样对待。他执拗地不叫我哥哥,叫我先生,我疑心他惦记着他死去的兄长,怕他总要难过,我和他说:敦君,你可以把我当成哥哥。他只是笑笑,说:谢谢你,太宰先生。”
  
  “熟悉了以后,敦君喜欢拉着我袖子或上衣的一角,安静地站在我身边。他自己明白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安静。家里来了客人,有意无意地指责他给我们家添麻烦,他也温顺地、隐忍地顺着大人的话点头。客人离开后,我和他说:敦君,你别理他们,我没把你当成麻烦。他抬起头对我笑,眉眼弯弯地,很干净,他说:谢谢你,太宰先生。他总是说敬语,似乎对礼貌这一问题严格遵守。他说他的哥哥教导他,人可以活得贫穷,但不能活得卑微。他偶尔提到自己的哥哥对自己要求严格,但大多数时候他对自己的家庭都闭口不言。我喜欢摸摸他的头发,敦君的头发是银白的,柔软干燥,像猫咪的绒毛一样。他的样貌很秀气,谁都不会讨厌,只是他总有一些愚笨,似乎做人的道义总要高于生活的乐趣。我和他说:敦君,你总不能老是这么老好人,以后会被欺负的。他怯怯地同我讲:那还要让太宰先生多帮忙了。我高兴他在考虑未来的时候也想到了我,我说:敦君,我教你认字吧。那时候由于战争,所有的学校都关闭了,敦君似乎对这事情有很浓厚的兴趣,总是缠着我让我给他念书。每天的劳作结束以后,我们就坐在家门口,看着牛、车、人走来走去,然后我给他念书。有一个来自中国的故事叫梁祝,敦君很喜欢那故事。第一次听的时候,他难过了很久。他要我教他识字,这样他以后可以常常读那故事,我一字一句地教他,他认认真真地学。我的母亲做好了饭,就会走出来拍我们的脑袋让我们进屋。那是战争期间我们很短暂的幸福的时刻。敦君总说:太宰先生,我也想变成蝴蝶。我笑他傻,他很认真地摇摇头,对我露出他特有的那种苍白笑容。后来的日子里,他学会了那些字,自己总是抱着书读,他想必学到了很多知识。平安期的某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他和我说:太宰先生,我是真的想变成蝴蝶。或是让我长出翅膀也行。我说:你还是个小孩子啊。他没有笑。”
  
  “有一天我出门去领取配给物的时候,看见敦君在和一个女孩子说话。那孩子就是寄养在隔壁邻居家的女孩,总是沉默寡言地忍受叔父叔母的斥骂。敦君给我介绍:太宰先生,她叫镜花。他说话的时候,一只手很温柔地抚摸镜花的脑袋,就像我平时向他做的那样。他和我说,他一早就想和镜花搭话,因为她让他想起自己现在同样地无依无靠,他也想做一个哥哥。他和我解释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就像怕我责骂一样。于是我和他说:没关系的,敦君,这没什么。他总是同我疏离,保持着一层隔阂,像是惧怕某种回忆。那天晚上的配给物并不多,但是有一块额外的巧克力。这种东西哪怕是没有战争的年代也很难看见,于是我瞒着母亲偷偷地藏起了那块巧克力。我和敦君睡在一个房间,我们睡觉的时候,要把手电筒、干粮和水放在一旁,衣服也不敢脱,生怕晚上有轰炸。那天晚上我把巧克力摸出来递给他要他吃,敦君抓着那块巧克力不知所措,他问我:你吃过了吗?我点头,他说:太宰先生,我不信。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哭,脸脏兮兮的,显得很狼狈。于是我把他抱在怀里,我抚摸他的头发,安抚他,这个时候我意识到我比想象中的更要喜爱他,或者仅仅是喜爱吗?我们缩在一张被子里,他给我讲他的哥哥。他的哥哥生来骄傲,取着龙之介的名字。他说他的兄长有黑色的头发和漂亮的眉目,对他严格,且不怎么喜爱他。敦君说到他家人死去那一晚,他在我怀里瑟缩,他说他看见的不仅是父母燃烧的身体,他那个不爱他的兄长命令他躲在防空洞里不许出来,独自出去寻找干粮,最后变成废墟里的死尸。天快要亮的时候敦君说:太宰先生,谢谢你。可我还是想变成蝴蝶,有翅膀就好。”
  
  “后来战争越来越频繁,我的姑姑受了伤,母亲为了照顾她,只好去到城镇上。这家里只剩下我和敦君,我教他怎么做饭,有时候也会邀请隔壁的泉镜花过来玩。她喜欢抱着自己的玩偶发呆,眼里没有什么光彩,只有和敦君说话时候才会变成一个活人。我悄悄地告诉敦君:你没有变成镜花那样寂寞真是太好了。他笑起来,一如既往地干净,他说:因为我有太宰先生啊。他还是喜欢看书,看那个变成蝴蝶的故事,他的脑袋里总是装着我不明白的东西:变成蝴蝶。敦君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刚好是夏天快要来临。我们没有面粉,而且食物供给越来越少,轰炸越来越频繁,不能给他做一顿像样的晚饭,于是我把书架上的一本书拿下来送他,那书我很喜欢,做了很多摘录和注解。有一句话我很钟爱:【日日重复着同样的事,遵循着与昨日相同的惯例,若能避开猛烈的狂喜,自然也不会有悲痛的来袭。*】敦君很珍惜地把书放在自己的干粮包里,郑重地对我说:太宰先生,谢谢你,可是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给你的。他这一年长高了,变得结实了一些,除此之外几乎没有改变。我和他说:敦君,我也谢谢你呀,你一直陪着我。他还是穿着有些脏的衣服,神色还是那样带一点希望的笑意,他说:太宰先生,我只要陪着你就好了。这个时候忽然传来警报声,我们躲进附近的防空洞。他手里紧紧抓着我送的那本书。我们躲在村民之中,我闻见汗、血、泪水的臭味,闻见不同程度的悲伤和恐惧,觉得头晕目眩。我把敦君抱在怀里,然后我把头低下去吻他,我贴着他的嘴唇,想起他说变成蝴蝶的痴心妄想,也就明白任何人都需要这样的幻想去支撑自己活下去。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后来我们经常需要东奔西跑地躲避敌机。食物越来越少,村里已经饿死了好几个孩子,敦君不再怎么笑了,也不说变成蝴蝶的傻话。他埋头干活,读书,他被战争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我说:敦君,你要多笑笑啊。他很疲惫地坐在窗下读书,听了我这话只是无力地摇摇头。他瘦了很多,但也没有失去最漂亮的那种光芒。他说:太宰先生,我们会不会死?我不回答他,不肯让他想那些东西。我把他抱在怀里亲吻他,我说:战争总会结束的。他点点头,他抱紧我,但是我们都知道彼此都不信。母亲只在最初几个月寄过信和少量的钱,后来音信全无。上个星期城镇遭到了轰炸,我不敢去猜想什么,我只敢在夜晚睡觉休息的时候抱紧敦君,我同他一遍一遍地说:我爱你呀。这不是谎话,我是当真爱他。如果此时此刻他要在我怀里死去,那不如连我一同杀死。过了几天,村里出现了外国的军人,他们吸着香烟,吃着足够的食物,甚至有时候会抓走年轻的女孩。我知道战争已经陷入不利,但我总不能去做什么。我只是在夜晚的时候紧紧抱住敦君,求任何肯听我祷告的神明不要让他死。直到不久前的一天,泉镜花不见了。邻居家的女主人在同她丈夫窃窃私语时被我听到,说他们用镜花换来了一袋粮食。他们向那士兵做了何种交易,我是清楚的,我想一个女孩死于战争也好过送到军营里。而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因为自身也需要活下去。敦君一天天地沉默,他再不笑,连干活都常常受伤。一天夜里他突然对我说:太宰先生,我知道镜花被抓去了哪里,我看见了,但我什么都没有做。他开始呜咽,然后流下眼泪,他说:太宰先生,我不能长出翅膀,我知道的。如果我也能换来粮食,你就把我送过去吧,因为我总是要死的,我们的粮食已经不够了。他说话的时候在发抖,在恐惧,却偏偏要说死亡的话题。我亲吻他,我拥抱他,我同他抵死缠绵。他的腿夹着我的腰,他承受我的撞击,他在我身下哭泣,颤抖,并温柔地抚摸我的脸。我和他说:敦君,你是不一样的,我爱你呀。他颤抖着哭泣,他嘴里发出柔软的啼哭,他说:我知道的,我也是呀,太宰先生。”
  
  “一个月后,敦君死在了村口的河里。他被发现的时候还保持着严谨认真的模样。他把那写着梁祝的中国故事和我送他的书抱在怀里,他还是眉目清秀,带着一点点希望,身子僵直,没有生命。发现他的人没有把他运回村里,而是任他的尸体一个人躺在岸边,孤独并且茫然。我出门的时候,刚好警报响起。我来到村口,看到大火燃烧整个山头,硝烟占据整片天空。他就躺在溪水与火焰里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了一样。他濡湿的衣服被火点燃,然后变成火焰里的黑影。我在那里站着看他被点燃,直到看不见他的骨肉,他的骨头变成黑色的沙散去,然后我才转身离开。我甚至已经忘记我是否哭过,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他喜爱的那个叫梁祝的故事。”
  
  “要逃,就干脆逃到蝴蝶的体内去。不必再咬着牙,打翻父母的阴谋和药汁。不必等到血都吐尽了。要为敌,就干脆与整个人类为敌。他哗地一下脱掉了蘸墨的青袍,脱掉了一层皮,脱掉了内心朝飞暮倦的长亭短亭,脱掉了云和水。这情节确实令人震悚:他如此轻易地,又脱掉了自已的骨头!我无限眷恋的最后一幕是:他们纵身一跃,在枝头等了亿年的蝴蝶浑身一颤,暗叫道:来了!这一夜明月低于屋檐,碧溪潮生两岸,只有一句尚未忘记。她忍住百感交集的泪水,把左翅朝下压了压,往前一伸,说:梁兄,请了,请了——*”
  
  “他是自杀,或是意外,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他终究长出黑色的骨灰做的翅膀,生出他喜爱的蝴蝶的模样,在溪水与火焰里飞,这也足以让我明白,他是自由了,不受饥饿,不受苦难,且他也爱着我地死去了。我却没有同他说,我多么憎恨伤害他的物事,以至于爱他少忧愁,少贪婪的模样。敦君呀,敦君。”
  
  
  
  *①“日日重复着同样的事,遵循着与昨日相同的惯例,若能避开猛烈的狂喜,自然也不会有悲痛的来袭。”取自太宰治《人间失格》。
  *②是陈先发先生的短诗《前世》,陈先发先生太好了我要狂吹他,真的很喜欢这首诗。
  *本文灵感来自于野坂昭如《萤火虫之墓》《美国羊栖菜》等。

评论(14)
热度(134)
  1. 车阳慈叶 转载了此文字

你好,我是一颗大型樱桃。

© 慈叶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