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埋葬

  新来的说书灵是个笑起来还很腼腆的孩子。我同他说:“你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或者遇上了麻烦事,你都可以和我说。”
  他很礼貌地点点头,手指摸着自己半透明的脑后勺,很开朗地对我讲:“您好,我的名字是金,前几天刚死,没想到还可以被收来阴曹地府打杂。”我从判官那里翻一翻他的过往,才知道这人是活活饿死的。这几年天灾多过收成,死人老是一堆一堆地送,我一个当阎王爷的怎么管得来。小姑娘就送去帮仙姑梳头,恶人就丢去油锅,老实的就留下来帮忙。金就是个看起来挺老实的娃娃,我倒是很喜欢他的眼睛,地府里没这么蓝的颜色。我说:“既然我把你捞进来了,你就要努力干活,干好了我就让你去投胎。”这话听着不好,但是说书灵一点也不生气,他点点头,说:“谢谢您。”
  
  金死于今年的早春,是个孤儿,饿死在闹饥荒的季节。他死的时候只有路人葬他,一个路人给他的尸体盖了条破席子,把他扔进了过往的大河里。一个孩子的尸体丢下去,再也捞不起来,更何况他没有人疼,谁也不记得他。如果不是我翻看生死簿时觉得他清清秀秀很好看,他照样会孤零零一个人被丢去黄泉。至于他怎么会从一个普普通通的灵魂变成说书灵,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他刚落脚的第三天,我跑去问他:“哎,你是怎么变成说书灵的呀?”
  金很不好意思地冲我一笑,想了想,很诚实地告诉我:“大概是因为没有人听我讲话,我自己活着的时候就爱自言自语,日子一久就成了习惯,孟婆才把我看走眼当成了说书灵。”
  我这时正和他一起蹲在黄泉旁边,看着孟婆给人煨汤。死去的人一般是没有眼睛的,这样他们都记不住归途,也看不到前路。人总是要向前走,死了的鬼魂也一样,踌躇不前的都是懦夫,脚踏进黄泉了,孟婆的汤喝下肚,谁也不能说自己不可以重新来过。金问我:“他们死的时候会不会难过?”我很惊讶:“还有时间难过吗?”
  金说:“我死的时候吧,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是我好几天没有喝干净的水,眼泪都是脏兮兮的。我想着,又没人听我说话,又没人给我东西吃,我活着就不受宠爱,死了怕也难逃孤独,这该怎么办呀?于是我就很难过。”他冲我龇牙咧嘴地笑,眉头皱在一起,
  我拍拍他的背,我说:“你别泄气,别难过,来,给你喝一口酒!”我去腰间摸我的酒壶,一摸一个空,我心说坏了,大事不好。我背后站着一个小鬼,黄泉照影让我看见他有一头嚣张跋扈的金发,他的眼睛同样地刺眼。我看见他手里摇晃着我的酒壶,里面的酒液一滴不剩了,然后他很得意地把我的酒壶扔进了黄泉。
  我说:“嘉德罗斯,你这混账。”
  
  
  
  嘉德罗斯喜欢跑来地府大闹,还很喜欢偷我的酒喝。他是个挺没礼貌的小鬼,但是我也很怕他,因为嘉德罗斯是三大鬼头之一的酒吞童子。几百年前他在人间太过肆无忌惮,被上司丢到了我的管辖区里,于是偶尔闲的没事儿他还会跑过来向我讨酒喝。说是讨酒还太客气了,嘉德罗斯热衷于席卷我的酒窖,把酒桶尽数破坏,非要喝得一滴不剩,他才舍得醉醺醺地离开。我曾经和上头反应这一不良现象,得来的回复是:他还小,才九百多岁,你就忍忍吧。
  此后再没人插手我这一片土地的地府诸事,生死各有天命,阴阳都归我掌管,这片土地上死的人都埋到土里,新生的孩子又长出土地。饿死的人,比如金这样的,几百年来层出不穷,哪怕尸骨已经覆盖了一片麦田,割麦一样的要进行;而嘉德罗斯该醺酒就醺酒,该吃人就吃人,他同样地不听指挥,来得悄无声息,走得潇潇洒洒,从来不肯和我好好聊一聊。他把我的酒壶扔进黄泉里,很挑衅地看着我,说:“阎王爷,还有酒吗?”
  我老觉得碰上他就是晦气,因为他吃人,并且口味热衷于美貌的姑娘和年幼的孩子。我冲他挥挥手,“没了,没了,你该上哪玩就上哪。”
  我瞧见他灼灼的金发有几根沾着黑血,齿间残留血肉,心里就明白他又犯下人命。他蔑视生命并且不珍重土地,他无视地府的王法、人间的正道,似乎他生来就是要去反抗、去破坏规矩的。嘉德罗斯从未对谁产生过敬畏,他这妖怪专门作恶,既不恋慕谁,也不关心谁,他对生死漠然处之,像是他自身已是轮回。
  我伸手拍拍我旁边的说书灵催促他走,嘉德罗斯却忽然把脸低下来,仔仔细细地瞧着我的新下属金,他倒是很惆怅地叹息一声,指着金问我:“阎王爷,你新收的小弟?”
  我说:“算是吧。”金很温顺地不说话,他也不去看嘉德罗斯,他蓝色的眼睛都看着黄泉里沉默行进的鬼魂们,露出一点很悲哀的表情。嘉德罗斯啧了一声,很深很深地看了金一眼,他转身就走,嘴里不忘警告着我:“我明天还来,你多准备点酒。”
  
  
  我曾经私底下问金,他生前是不是招惹过酒吞童子大人,他很诚实地摇摇头,他对我说:“我没见过他。”他这么回答我的时候正在帮我驱赶生死簿里的书虫,他看着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问我:“大人,一个人死了,就会变成这样一个小字吗?无论他是贫穷的或是富贵的,是悲哀的或是幸运的?”
  我回答他:“是的。因为每个人都是泥土,都是骨灰,死了以后都是烟尘,一生都是同一个模样。”我还想同他说一会儿,地府大门被人猛地踹开,一头嚣张金发的酒吞童子眨着他同样刺眼的黄玉眼睛走进来,一开口就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阎王爷,倒酒。”
  
  在打杂小弟金来地府之前,嘉德罗斯最大的爱好是去人间游荡。平心而论,他是个足够仁慈的酒吞童子,他迫害的人命总是没有历代酒吞童子那么多,我一度怀疑他怎么吃得饱。黑白童子与我说,他们常年看到嘉德罗斯走在人间的街道上,穿着人类的衣服,顶着清秀的少年皮大摇大摆地逛街。他既不诱骗少女,也不抢夺婴儿,仅仅只是假装成一个无辜的人类,学着他周身的那样喜笑颜开。嘉德罗斯似乎很喜欢模仿人类,但总是模仿得不到位。我记得他第一次学着“笑”,反而露出了难过的表情,被我取笑了很久,代价是那一百年间我都没有酒喝。
  现在他闯荡人间的习惯似乎比不上骚扰我的新小弟那么大,隔三差五总要来借着喝酒的名义上上下下打量金。我让金去取来酒,然后凑过去问嘉德罗斯:“你干嘛要缠着金?”
  酒吞童子大人一下子涨红了脸,眼看着就要抡起旁边的生死审判令砸我脑袋,他破口大骂:“谁他妈缠着他了!”
  几百年了我熟知嘉德罗斯的脾气,他要是说不喜欢,那是真的不喜欢;他要是什么都没说,那也不能代表着他讨厌。他学人类,什么都没学成,唯独学会了闹别扭。上头也说,他才九百岁,我总不能欺负小孩子。这时候金把酒拿了过来,有点不知所措地瞄着嘉德罗斯。金似乎总不知道这世间很多东西抱有恶意,他不擅长分辨善恶,似乎一心认定了对他好即是一种善意,他过于天真,还保留着人类的思想。我说:“哎,金,你陪酒吞童子大人聊聊呗。”
  金的手指无措地绞着,看看我又偷瞄一眼嘉德罗斯,他似乎很怕这个金发的妖怪,低低说:“好啊。”嘉德罗斯抱着一坛子酒认认真真地盯着金的眼睛,他说:“既然你是个说书灵,那你给我讲个故事吧。你自己的也行。”
  
  他说着就开始喝酒,嘴里嘀咕着不知道人间哪个乐坊听来的小曲,歌声都断断续续,好像记不清一样。金鼓起勇气在他旁边坐下来,声音很轻地开始给他讲故事。这真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一幕:阎罗王在旁边看着,酒吞童子喝着酒听说书灵随口放屁。我猜想金活着也是自言自语没人听他说话的,死了也不过是个孤零零的鬼魂,必然没有什么丰富的阅历。然而他给嘉德罗斯讲的并非神话传说个人经历,他仅仅只是讲人间。
  他说人间的习俗,凡尘的纷扰,他给嘉德罗斯讲酒吞童子在人间的传说。人们总是编出一个可怖的鬼怪,加以他无尽的恶行,再编造一个可有可无的英雄来斩首恶人,这是人类喜欢的调子。他说到酒吞童子被一个名叫源赖光的英雄杀死了,还忍不住偷瞄嘉德罗斯的脸色。他说:“后来人们为他庆贺,感激他杀死了酒吞童子,此后镇上的女子与婴孩,都不用躲避着见人,终于可以大大方方上街。”
  金接着说:“然而没有人为酒吞童子收尸。”他这话说的很丧气,又很悲哀,透着一股子可怜。我猜想他只是想起了自己,他生前总是四处地流浪,饿死却也讨不到吃的,死后来到这里似乎才快活一点。嘉德罗斯一边喝酒一边模糊地哼哼那首曲子,他忽然笑出来,他看了金一眼,这一眼似乎叫他们两个都复苏,生命再次从这里涌现。嘉德罗斯说:“成吧,没想到你讲故事这么差,真是个渣渣。我要喝酒了。”
  金欢天喜地地退下了,我倒是看得出来他很高兴,高兴什么呢?兴许是有人愿意听他讲话吧。我也抱着一坛酒挪过去,我问他:“嘉德罗斯,你是不是认识他?”
  酒吞童子狠干一口酒,酒液从他嘴角掉下去,落进他的衣裳里,打湿他的衣袖,代替他蒸干的眼泪,他对我笑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五百年前还不是酒吞童子,是个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小妖,也许就是一只狐狸,一只鸟。我就住在东边的山林里,我不吃人,也不伤害谁。西边的山上有个傻小子,总以为我不吃东西会死,每天做一点饭菜放到我藏身的寺庙里。我吃东西的时候,他就不停地和我讲话。他话真多,简直要把我烦死。他给我讲人间,好像我不知道人间在哪里一样。他说人间的习俗,也谈尘世的纷扰。他自个儿倒是孤零零的,没有牵挂,无依无靠,每天都跑来给我送饭,然后逼着我听他讲。我早忘记他是什么模样啦,也许是金发吧,又或许可能长着蓝色的眼。他在某一年死于瘟疫,我从东山跑去西山,看见他的尸骨就暴露在荒野上,没有人埋葬他,没有人给他一张席子让他死的舒服一点。阎罗王,那是我第一次埋葬,我的爪子——当年我只有爪子——刨着土地,挖出湿润的泥巴,然后我把他发臭的尸拖进去,让他在土里长眠,那是我第一次埋葬人。”
  
  
  “三百年前我遇到第二个傻子。那时我学会变成人了,我从人类的集市上偷来衣服穿,我学他们的语言,很快我就变成一个像模像样的人了。我走在人砌的桥头,淌在人挖的水里,觉得人间是很好的,很热闹的,好过我孤零零一只妖怪。有一天我在人类的饭馆里喝酒,看到一个小偷被店家抓住了。他们打骂他,侮辱他,威胁要去砍了他的脑袋,但是那小偷仅仅只是很难过地笑一笑,也不反抗谁,他也许是有着金色的头发,也可能有着蓝色的眼睛。于是我走过去帮他付钱,我告诫他不要再偷东西,结果后来他缠上我了,隔三差五跑到我栖身的桥洞,他送来蔬菜和水果,唠唠叨叨说一大堆废话,他的话真多,听的我耳朵都要烂了。他日复一日地与我说话,想要和我交朋友。后来某一年,人类的君王要去打仗,召集了普通的男性去征兵,刚好把他选去了,于是他死在战场上。阎王爷,我第二次犯傻,我跑去他们的战场上辨认那些模糊的尸首,然后认出他来。我用刀枪凿开地面,把他放下去,埋了土,这是我第二次埋葬。”
  
  
  “不久以前,我刚刚成为酒吞童子,大肆地吃人,血肉尽吞。我看着人间,觉得很孤独,于是我躺在河里准备睡一觉。有一个傻子以为我死了,找来一张破席子把我裹起来,又把我埋到土里去,一边埋还一边和我说一些来世平安的屁话。他唠叨,而且很多废话,这一次我耳朵都要炸开。等他埋完了,离开了,我从泥土里挣扎着爬出来,准备把他吃了,远远看到他居然有金色的头发。我觉得很奇怪,于是我从土里爬起来,离开了。我照旧作恶,一如往常地吃人,听说旱灾发生了,我也恶意地卷走那一方的粮食,想要看他们尸横遍野。然而我某天路过溪边,看到当初误埋我的那个傻子,他已经饿死了,金发已经苍白,眼睛永远合上。我把他的尸体裹上一张破烂的席子,扔进了河流里。这一次我不土葬,他每次死去,似乎都要在土里面封存。我偏要他这一次随着河流走,他的灵魂想要去哪里就去哪里,谁也不能阻拦他,这次是我最后一次埋葬。”
  
  
  嘉德罗斯说完了,沉默地喝着酒。我陪他续杯,我说:“你知不知道方圆几千里的鬼魂都是我管着的?”
  他点点头。
  我说:“五百年前西山有个鬼魂,叫我派人帮忙看看他在东山养的金毛狐狸还好不好。三百年前同一个鬼魂,叮嘱我派人看看桥洞下住着的人在不在。”
  他转过头来看我。
  “这一次他变成了说书灵,我照样认得他,他这次什么也没有叮嘱,于是我把他留了下来。”
  
  嘉德罗斯不喝酒了,他死瞪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要把酒坛子砸到我头上,这时候判官大声地喊我:“阎——王——爷——!你该过来审判啦!”

*说书灵:生前是个说书者,没人爱听他的故事,死后便抓人,让那个人听,三四天,他会招待那个人,也会报答那个人;但若不听,他便会掐死那个人,给他(死尸)放在怀里,讲故事,一直到这个人就剩下一堆骨头。(摘自百度百科)
*酒吞童子:酒吞童子(しゅてんどうじ),也称酒颠童子或酒天童子,是活跃在平安时代的几大名妖之一。其与九尾狐和大天狗所化的崇德天皇被认为是日本三大最为厉害的妖怪,曾是统领众妖的百鬼之王。会变成英俊的男子引诱少女,并吃掉对方。(摘自搜狗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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