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丽卡之死(九)

  雷泽伊出生于城镇上一个新兴的殷实的家庭,他受到的家庭教育与玛琳娜的十分相似,故而这个已经死去的男人身上有着与玛琳娜一样的气质:他们冷静理智,彬彬有礼,学会用温和的笑容应对所有的恶意,也懂得用高贵的身份接纳每一个低贱的人以彰显他们品德上的完美。安杰丽卡没有意识到,玛琳娜那种与雷泽伊相像的品质也是让她坐立不安的原因之一。
  雷泽伊第一次看见安杰丽卡正是雨季,这个悲剧的起源仅仅是因为雷泽伊在树下躲雨。他穿着整齐,相貌英俊,是城镇上每个姑娘都会心仪的对象,更何况雷泽伊也拥有着美德、家世和一个绅士最应该具备的特点:锲而不舍。然而这个近乎完美的男人却收到了安杰丽卡的一次为数不多的善意——这份本应该纯洁友好的善意将他引上了死亡的道路。安杰丽卡抬着两把雨伞经过树下,另一把伞是她想要带给索玛莉尔的。当她看见雷泽伊的时候,她并没有任何不怀好意的念头,只是觉得那套整洁昂贵的衣服淋湿了或许并不好清洗,于是安杰丽卡念头一转,决定把伞借给这个英俊的陌生人:在她眼里,一个人的外貌不过是衣服上的一个纽扣,它的外形多么精致,也不能掩盖一套衣服真正的价值。毕竟作为妓女坊最年轻美丽的妓女,她见过更多风流倜傥的男人,雷泽伊不过是一个不太起眼的存在。她走过去,带着她特有的慵懒的口气询问:“我觉得你需要一把伞,对吗?”她毫无芥蒂地直视雷泽伊的灰色眼睛,这一眼却让雷泽伊终生难忘,以至于他自杀的最后一刻回想起的也是初见的那双漂亮至极的绿眼睛。雷泽伊的话堵在喉咙里,他红了脸。事实上,没有哪个男人看见安杰丽卡会不动心的,甚至女人也不例外。他结结巴巴地和她道谢,他学会的那些精彩的社交言论在此时此刻毫无用处。安杰丽卡的一眼就让他失去所有武器,这就是雷泽伊的一见钟情。
  雷泽伊的父母并非城镇的原住民,他们一家是古老的东方大陆的血脉,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城镇安居,所以在他们简短的家族史里没有一个人认识费尔嘉,对于这个可能是魔鬼化身的女人的美貌程度他们有所耳闻,却从不当真。雷泽伊听说过费尔嘉的名字,却不曾看见她的照片,对于她传说中的惊人美丽半信半疑,这也让他从来没有把安杰丽卡和费尔嘉进行对比。在他眼里,安杰丽卡就是安杰丽卡本身,不比谁逊色,这也让他的爱慕更加纯粹。可惜安杰丽卡从来没有意识到这点。雷泽伊接受了她的善意,让她很高兴,她只是为自己片刻的纯洁善意而洋洋自得,却不知道自己毁了这个陌生人一生。
  雷泽伊撑着那把伞走回自己的家中后再也不肯接受任何一个女性的拜访,他曾经为了让年迈的父母安心而不断地接受他们安排的与姑娘们的见面。她们说着是联络两家的感情,实际上是为了相亲,没有哪个女人不被雷泽伊的口才和英俊所折服的,而他却不对任何人产生爱慕之情。那一日他抱着那把廉价的雨伞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沉思,时而微笑时而苦恼,陷入了一种他此前从未经历过的焦灼之中。仆人们为他担忧,父母为他着急,雷泽伊却不肯开口诉说发生了什么。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他打开房门,憔悴而痛苦地微笑,他郑重地宣布:“我爱上了一个姑娘。她非常年轻甚至可能还是个小孩,但是她很美。而我爱的不仅仅是她的美貌,还有她的傲慢、孤独和善良。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和身份,但我仍然要爱她,追求她,无论她拥有怎样的家庭,无论她究竟愿不愿意接受我的爱意,我仍然要去寻找她。”
  父亲对这事大为惊讶,母亲则觉得这是一桩美事。雷泽伊的父母拥有年长者少见的宽容和理解,他们准许雷泽伊去追求那个他们素未谋面的女子,并且热心地帮他出谋划策。他们找来一个世代生活于此的仆人,向她描述雷泽伊的爱慕之人:她有独一无二的美丽的绿眼睛,银发如同世界上最昂贵的绸缎那般出众,她的发尾绑着神秘的红色丝带。她皮肤白皙,楚楚动人,却带着与年龄不符合的老成和冷漠。雷泽伊热切地形容完后,满含期待地看着仆人。这个善良的女人看着自己亲手照顾长大的少爷,听着他激动的叙述,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悲痛的呻吟:
  
  “天哪,是瑞秋!”
  
  雷泽伊知道了他看见的那个美人就是安杰丽卡·瑞秋,一个妓女,不知廉耻的姑娘。父亲大为恼火,母亲欲言又止,雷泽伊却在短暂的震惊后坚定了娶她为妻的信念。他和父亲辩解:“我爱她不仅是因为她美丽,还因为我们四目相对时那一瞬间让我感到的惊恐。那是因为我为她每一个瞬间,每一个方面的存在而惊叹,我喜爱她的外貌,也喜爱她的内在,她必定不是温柔贤淑的好女孩,我看得出来,她一定是极其的任性,残酷并且铁石心肠,但我爱她那样的真实,不会根据自己的外貌而改变自己的言行,那就是她极好的品德。”
  他不顾父母的反对,带着玫瑰和雨伞花乘着马车去见安杰丽卡。他在大雨里苦苦等待,看着妓女坊灯火通明,他却不再踏进一步。他认为不让自己走进那里是对安杰丽卡的最大的尊重,他不愿意让自己喜爱的姑娘觉得难堪,于是他决定一直等到安杰丽卡出来。这个时候在窗边看书的索玛莉尔注意到了这个屹立不倒的年轻人,她从他的神色中猜测出了他的来意,并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恻隐之心。索玛莉尔下了楼走到他面前,带着她多年经验判断出的结果,毫不犹豫地问他:“我猜想,你是爱上了这个妓女坊的某个姑娘,我很高兴你不介意她的身份,所以我想来问你:你心仪的是谁?如果你愿意,我想我可以帮帮你。”
  当雷泽伊激动地说出安杰丽卡的名字时,他发现这个年老却美丽的妇人脸上出现了震惊的表情。索玛莉尔叹息:“上帝啊,饶恕这个善良的小伙子吧。”
  雷泽伊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是慢慢地他明白了。他的真情实意传达给了安杰丽卡,却没有得到回应。他的猜测半分不差,安杰丽卡铁石心肠,残酷而且热衷于诋毁他人的爱意。她把雷泽伊的玫瑰花丢出门外,带着不可一世的表情嘲笑他幼稚,竟然舍得抛下富贵的身份追求一个妓女。她讥笑他没有眼色,而雷泽伊却从这些伤人的嘲笑中听出了安杰丽卡的悲凉,他不放弃,给她写情书,送花,并在安杰丽卡难以入眠的夜晚站在她的窗前演奏他引以为傲的小提琴。这样炽热而且真诚的爱意安杰丽卡从未遇见过,让她感到了片刻的茫然失措。但是她骄傲的内心不允许她向索玛莉尔求助,这也导致了悲剧的产生。安杰丽卡依然把雷泽伊当成一个笑话,不去正面回应那份令人动容的爱慕之情。她打算让他知难而退,然而她诱惑他,欺骗他,不爱而且还要费心营造她自己的甜蜜的假象,以填补他的善意的关于爱情的幻想:她把他当做一个玩物,且是她众多玩物中格外讨喜的一个。她把他真挚的爱情作为某种炫耀的宝物,把他的心掏出来,供以她和朋友们啧啧称奇,然后又视其为一种可笑的废料丢入另一个潮湿阴暗的角落,既不用自己的柔情吹拂,也不用自己的眼泪润湿,任其发霉腐烂,却任性地不肯归还,反而毁灭。
  蝉声大作的夏夜,可怜的雷泽伊在无望的等待和焦灼的热情中自杀了。他割破了手腕,紧闭门窗,燃起了壁炉里的火,火焰中烧着他最后一封寄给安杰丽卡的信,而他摆在桌面上的信却不是给安杰丽卡的,那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无论她怎样地拒绝我,我依然爱她,不怕谁来阻拦我,哪怕是您也不能。现在您在我心目中已然是一个下贱的、作恶多端的恶人!我不信上帝会原谅您的所作所为——
  再也没有下文,这封信的收件人究竟是谁?在悲痛中哀嚎的雷泽伊的父母和仆人们无心追查这事,他们认定雷泽伊是在爱情的绝望的火焰里选择自杀的。至于收件人,所有人都默认为对方是索玛莉尔,毕竟失去了安杰丽卡,妓女坊就要少多么庞大的一笔收入啊!雷泽伊被认为是自杀了,所有人都为这个善良勇敢的年轻人而悲伤,而安杰丽卡自始至终不后悔她犯下的罪恶。
  
  
  她诚实地把这件事所有的来龙去脉写在纸上,寄给了玛琳娜·卡拉威。而她满怀期待收到的,是玛琳娜严厉的谴责。她以一个长辈的身份痛惜安杰丽卡间接杀死了一个绝佳的爱人,她严肃地命令安杰丽卡必须去看一看雷泽伊的坟墓,在他的坟墓前,安杰丽卡什么都不要说,玛琳娜认为那一次死后的对视要比任何时刻都惊心动魄。安杰丽卡思量半晌,她走出了妓女坊,向卡拉威的宅邸走去。她一向非常讨厌这座宅邸和生活在这里的家族,却不厌恶玛琳娜。她敲响了大门,开门的人是爱森斯特。这个乳母对于妓女的拜访显然十分惊讶,不带好气地询问她要做什么,她必然认为安杰丽卡是来寻衅挑事的,而安杰丽卡温文尔雅地询问她:“请问卡拉威小姐在吗?”
  “她有事出去了,这可不常见。你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找她呢?”爱森斯特说。安杰丽卡遗憾地想要转身离开,爱森斯特叫住了她。
  “玛琳娜告诉我,如果你来了,就帮你摘一篮苹果花,是吗?”
  安杰丽卡觉得喉头发紧,眼睛干涩,她点点头,嘶哑地说:“是的。”
  “喔,她这是要给你礼物?”
  “不,不是我的。”安杰丽卡喃喃:“是给另一座坟墓的。”
  她的泪水忽然掉下来,吓得爱森斯特以为自己口气过重而内疚起来。安杰丽卡一边流泪一边叹息:“唉。雷泽伊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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