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情相悦

*我槲的点文,上次手贱删了

  我并非是特意等候他的。有时候我也会喝酒,只是偷偷地,这让我感觉放松,我连烟也不抽,我做这些事情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然后等,无止境地等,我一边给客人调酒,一边帮人找零钱,我等的男人不是他,不是这个戴着黑色帽子的长着蓝色眼睛的男人。他来酒吧喝酒的时候谁也不看,谁也不理,但我知道他也在等人,等着和我一样的一个人出来。现在是半夜十一点四十三,我看着钟计算蓝眼睛的男人何时来:五十八、五十七、五十六……三十一、三十、二十九……五、四、三、二……一。只要我等到十一点四十五,酒吧的门就会被推开,蓝眼睛的男人戴着他钟爱的黑色圆礼帽走进来。我很爱他漂亮的面孔,蓝色的眼睛橘色的头发,每一次眨眼都是一种漂亮的勾引;然而他不止是个小个子的男人,他的漂亮更类似一把尖刀,要把每个人都带到死亡里去:这是一个我见过的最嚣张跋扈的男人,可惜我不爱他。

        他往我这个吧台走过来,低着头不看人,覆盖着黑色的手指敲敲桌面:一杯冰水。我相信他低头并非是自卑,更不是害怕自己的脸引来什么麻烦,他只是疲倦并且一如既往地傲慢,甚至不愿意分享一个眼神。他从来只到我这里点单,因为他晓得我也爱着一个人,并且和他一般锲而不舍地等候。我把冰块丢进杯子里,远远地推给他,然后是:我们两人的战争开始了。他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都是二十多岁就已经老了一大截的人。然后他看着表开始喝冰水,我看着钟开始擦杯子:我们都在等着十二点。今夜他照例带来一枝最艳丽的玫瑰花,就别在他的胸口,好像是什么骄傲的勋章一样。我在心里笑他不察人情,笑他没有眼色,但我们俩从来不交谈,所以我所有的嘲笑只能憋着,然后我转身擦我的杯子。沉默只是一种方式,以避免我们对彼此嗤之以鼻。

        他确实是很漂亮的男人:从他走进来开始就有很多的目光看过来,他们都默默地看着并且真诚地喜欢他。这其中是没有我的,他也不去关心多少人为他牵肠挂肚,蓝眼睛的男人在这一点上就非常冷酷。我不喜欢他身上的锋利,他喝冰水时露出帽子下的眼睛,眼神也极尽尖锐,刁钻狠厉,像是在枪林弹雨里摸爬过的人。但是他胸口有一朵玫瑰花,所以我原谅他无礼、凶狠而且性格难以捉摸:我知道那玫瑰花给谁。

        十二点将至的时候,第三个唱累了的歌手走下来:这是一个很妩媚的小姑娘,抹着橙色的眼影和黑色的唇膏,穿着一件亮晶晶的黑裙子,每个眼神都骄傲,他们大多数来唱歌的歌手或是为了娱乐来工作,或是为了享受万众瞩目的眼神来唱歌。小姑娘踏着她八厘米的高跟鞋走下台,尖叫着我累啦我要走啦,然后一个男孩就随着她的尖叫从台下站起来,抱着一把吉他很紧张地吸气呼气,随后又小跑着上了台,对着所有看不见他的红男绿女深深鞠躬。

        他看起来比谁都真诚,好像世界上没有人比他还要善良,他银白色的头发在各种各样的灯光里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色彩,好像有一瞬间要把他染成五颜六色;但是那是没有用的,我知道谁也没法把他拖到凡尘染缸里,谁也不舍得把他打断手脚丢来人间,于是他能够安稳地变回银白色: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衣服,连皮肤都是模糊的苍白。我唯独爱过他的眼睛:那是金色的太阳和最后的晚霞紫色变成一滩泉水,是我爱过人世间的最后的一个证明。我知道他叫中岛敦,我还知道他只是个穷学生,每天晚上来酒吧唱歌挣点外快。这时候蓝眼睛的男人抬起了他的头,这时候他显出人情味:他的嘴角露出一点笑容,眼睛里倒映着泉水,他的红玫瑰不会给任何人,因为那是他给我爱的男孩准备的礼物。

        我的男孩就站在那个色彩斑斓的不属于他的舞台上开始弹吉他,他还有一些稚嫩,但谁也没法阻挡他显露出最无畏的眼神。他唱歌的时候我就不会擦杯子,不调酒,只是看着他,也用余光看着那顶黑色的圆礼帽。他唱歌很好听,是一把少年的嗓音,一点英气,也还是柔柔软软的,但是这样的嗓音在这里是不受待见的,人人都喜欢先前那个小姑娘歇斯底里唱的嗨歌,我不喜欢。我就喜欢他那首安安静静的童谣似的歌,我只要看着他就明白他应该是个多好的人。蓝眼睛的男人也从不低下头,他只要看见中岛敦就会把脸扬起来,很骄傲的样子,他的眼睛里有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会跟着吉他声打拍子:一下一下。我晓得他也很爱他,哪怕他从不和他说一句话,那朵玫瑰花已经能说明很多了。于是我们两个既是盟友又是敌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听中岛敦唱歌。

        今晚他唱了三首,每一首都很卖力,每一首都动人,他收起吉他深深鞠躬,没有人给他鼓掌。这时候那蓝眼睛的男人转过身来,摘下他胸口的玫瑰花给我,他说:老样子,帮我递给他吧,小丫头。他说完这话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得意,还很高兴,于是把自己的帽子扶正了对我笑一下。他笑起来真好看,我说好,然后拿过玫瑰花。我说:那老样子,你也不用付酒钱了。他只是点一下头,也不推辞,最后看一眼台上局促不安的男孩,大踏步地走开,推开酒吧的门离开。他爱穿一件黑风衣,脖子上戴着黑色的颈圈,他周身一切都是黑的,只是眼睛湛蓝,并且毫无遮掩地爱慕一个唱歌的男孩。我把玫瑰花握在手里,心想这究竟是一个什么人?这是我们的默契:我帮他递玫瑰花,他不用付酒钱,这是那个被人喜爱的男孩不必知道的事。

        酒吧打烊时已经很晚,接近清晨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变成浅浅的白色。我把玫瑰花握在手里去找那个坐在台下喝水的男孩,我说:中岛君,有人让我给你带一朵玫瑰花。他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很干净,不悲不喜,不染凡尘,他冲我露出很傻的笑容:谢谢你呀!今天还是你送我花吗?随后又很紧张地问我:你觉得我唱的怎么样?好听吗?

        我说:当然啦,你唱的很好听,我很喜欢。他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捏着玫瑰花露出很高兴的表情。他问我:你有没有看见那个蓝眼睛的先生?他今晚有没有来?我说:他来了的,听完了你的歌他就走了。我没有告诉他玫瑰花是那个人送的,我希望中岛敦更傻一点,永远不要发现,没准他会喜欢我呢?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中岛敦从他的口袋里摸出钞票,冲我很害羞地笑了笑说:那还是老样子,他的酒钱我来付吧!我说可以啊。我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心里想着他是多好的乖孩子,谁会不喜欢他?我把钞票接过来,看着他很珍惜地把玫瑰花别在胸口,冲我挥挥手,就背着吉他离开了。我猜想他们有一天会面对面地相遇,然后交换姓名,最后相爱,哪怕我不告诉他玫瑰花来自谁。我想这样也许也很好,我希望他下半辈子平平安安幸福安康,不要被一个酒吧服务员姑娘当成爱慕的人。我希望他能够戴着此前的无数玫瑰花,弹着吉他活到老。爱他的男人会带他周游世界,他永远不必再回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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