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出席

  关于太宰先生,我了解得不多,以至于我是最后一个收到他死讯的人。可是我们当妓女的,也不需要对这些悲伤得需要躺进肮脏床上寻欢作乐的男人有过多明了。他在四月的夜晚来到我的门口,对那些使用后却没有打扫过的避孕套视而不见。他自带一朵凋谢的玫瑰花,把它戴在我贫瘠的发间。我本来是该有金色的长发的,至少在他的手抚上来那瞬间,会使我不那么狼狈。——可是我早些年失去了童贞,打湿了金发,混沌了蓝眼,现在已经沦为一个未成年的可怜妓女。而他们一向不屑我过早苍老的脸,唯有太宰先生给我带来一支玫瑰,哪怕是枯萎的,甚至可能是他从某处垃圾桶里翻找来的。
  他问我的名字,然后走进了我的屋子。它太小,狭窄肮脏,汗水与眼泪混为一谈,富贵人与穷苦者都睡过那张床,我的住所,是罪恶的温床也是救赎的圣地,哪怕是罗马的上帝也不能评判它对错与否。太宰先生,他第一个亲吻了我的额头,他送我凋零的玫瑰花与来自一个男人的真实温度。我早些年已经忘记了廉耻,我担心没有钱看病,吃不上东西,我揽下那些皮肤衰竭的男人,他们折磨我的身体,我榨干他们的钱财,各有所求,——而我只不过是个没有父母的妓女,臀部贫瘠,胸部像个男孩,我的金发早已枯萎,蓝眼也已经凋谢,所有金银富贵都离我远去,我一无所有,只守着一座不知对错的木屋。
  太宰先生,他以天赐的容颜俘虏每个女人的心,却选择踏入我的木屋,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将其当做自己的骄傲。四月的天气还很冷,他走进了我的屋子,睫毛上有露水,眼里有一汪黑泉,他的嘴唇会笑,但是不暖。我们匆匆忙忙地做了一场爱,他躺在我身边轻声说:你今年多大?我告诉他我的生日在八月份,那时候我就会长大到十五岁,还有很多年的生命用来败坏自己的青春,摧残自己的容颜,把死去的父母给予的身体消耗殆尽,然后以老太婆的模样死掉。
  他笑起来很好看,他说:我没有钱付给你啊。
  我说,那也没关系。因为你给了我玫瑰花。它在我分叉的头发间散发枯朽的香味,这味道不美妙,但是能够成为一个妓女一生中最浪漫的象征,因为他的确长得很漂亮,但是他与所有男人都脱离不了孤独的恶爪,太宰先生尤其受难。他说:我给你讲一个人吧。于是我们躺在潮湿发霉的屋子里,睡着冰冷肮脏的被褥,听他讲他的爱人,他的仇敌,他的宿命一场。
  他说他的爱人是个好看的男人,但是那只是他单方面的爱情。他说那个人脖子上的颈圈,说他手指的力度,说他的眼睛和帽子。他叫他c先生,不说真名。他爱他很久,厌他很久,他们一起长大,却没有交换戒指。我在他身边安静地听,我们浑身赤裸,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性欲。那一刻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他的个人威严,成为一个无神论者,我的余生的信仰。他穿好衣服离开后很长时间我没有再打开门,我缩在被褥里寻找他的气味,试图判断他从何而来,到哪里去。他的人生,他的爱情,他终将逝去的生命,是否会再次与我有所交集。可是我只是个未成年的人,还不能叫做女人,只是个孩子,他说的爱情与我的倾慕沾不到边,我们遥遥相隔。
  他送我玫瑰花,我将它插进劣质的瓷瓶里,等着所有美好的凋谢。然后在五月的开始,太宰先生再次推开了我的木门。这次他送我一对翡翠的耳环,他自嘲这故事就像《苦妓回忆录》*,可是他并不是一个正人君子。他给我戴上耳环,我们又一次相拥躺进被褥里。我已经浆洗过它,干净洁白,但始终摆脱不了我贫穷的诅咒。他亲吻我,像所有男人做过的一样劳累我的躯体,但是我很高兴。我感到一种由衷的安慰,并为他祈祷千百次保他平安快乐。第二次做爱后我熟悉了他的常态,他开始讲他虚无缥缈的爱情。他说他们一起出生入死,一起睡在死人中。他捉弄对方,c先生会恼怒,他们拌嘴打架,磕磕碰碰,不离不弃。他说他在c先生睡着时卑微地亲吻他,他爱他很久,但是一直瞒天过海,他愧对爱情二字,他害怕他将被人揭露最痛的伤口与最苦的过往。
  你没有告诉他吗?我为他担忧。
  他只是笑,这笑容的含义很多,而且叫人心碎。他结婚了。太宰先生回答,他深爱的c先生与一个平庸的女人坠入爱河,去年成婚。他没有去喝喜酒,而是在海边吹了整夜的风。因为他不爱我。太宰先生说着把脸埋下来哭泣,他的眼泪冰凉无味,他的眼睛安静无声,他的悲伤与爱情早早踏入坟墓,只留给他枯萎的玫瑰花。
  我们相拥而眠,不再做第三次。我不收钱,他不抛弃我。我们在身份与富贵上相差甚远,但是竟这样孤独相似。他的手比我的大,却握不住他爱的东西。
  他最后一次来到我的木屋在八月,我的生日。他送我一朵盛开的玫瑰花,白色的。他没有走进来,他给了我一个拥抱。我们站在门口说话,他告诉我c先生有了一个漂亮的女儿,她也出生于八月,和我一样。可是她将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我依旧是个可怜的妓女。他说他没有去看女孩子。
      因为我总有一天会死,希望他不要来看我的葬礼。太宰先生笑眯眯地说:你也要长大吗?我希望你能嫁人,能生孩子,别做这样悲惨的工作了。彼时我已经长出了胸部,也高挑了身材,我可以收价更高,却没有要过他一分钱。他给我讲c先生现在的生活,他说他过得很好,家庭美满,而他将孤孤单单。
  
  
  三年后我收到他的死讯,只知道他自杀,却不知道具体。我穿上我挣来的钱买到的最好的丧服,作为他诸多遗孀中的一个奔赴葬礼。我没有再看到他的尸体,没有看到他冰凉的笑容,再不曾听过他讲c先生的故事。太宰先生的葬礼太凄惨了,没有别人,只有他死前高价聘请的抬棺人和神父,还有他黑色的棺材。我坐在墓园里,孤孤单单,捧着他给我的枯萎的玫瑰花,咒骂上帝无情无义。这时候一个漂亮的男人带着他的妻儿走过来。他富贵,家庭美满,他的脖子上有太宰先生说过的颈圈,带着黑色的礼帽。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安静地看着孤独的葬礼。他的女儿刚刚会走路,非常漂亮可爱。而他的妻子并没有太宰先生说得那般平庸,她显得高傲美丽,与她身边的丈夫格外般配。c先生沉默地看着棺材,他的脸上无悲无喜,他蓝色的眼睛里的哀伤将会逝去,他会有大半生安详和乐。
   

      我把我的玫瑰花送给那可爱的孩子,在她父亲疑惑的眼神里嚎啕大哭。

*十四岁妓女灵感来自加西亚·马尔克斯《苦妓回忆录》
*结局无人参加的葬礼灵感来自弗朗西斯·菲兹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
*标题取自neru曲《伤潮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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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车阳慈叶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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