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深浅入时无

我时常地梦见他。在那些与任何的凡人俗事毫不相干的梦境里,经常窥见他迈着被年纪蹉跎的步伐一遍遍地走来走去,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是无从知晓的。先生今年八十岁,头发已经是苍白的了;我常听人讲他的头发生来是雪色,哪怕他这辈子可能没有见过真正的冬天,那么他的年轻应该是很美也很干净。我上他的课从不迟到,仅仅只是听也很高兴。他的眼睛同样的稀有漂亮,恰好装着我这辈子见过的每一次晚霞,浑然天成化作几百年不遇的明眸。

我十七岁,爱上我八十岁的先生,亦可以称呼他老师。我刚学会抽烟喝酒就遇上他,算不算一种孽缘?哪怕我不听不看,还是挡不住一点念想,可称是一种执念,已算得上是我做过的最有种的事。他不算是无情无义的,相反,他爱人,爱万事万物,也叫人舍不得不去爱他。

先生贵姓中岛。他爱穿干净的西装,每一道皱纹都很好,每一份苍老都温柔。八十岁的先生也许是不晓得我那点龌龊心思,他是怎样认真老实的一个人,就怎样严谨地改了我平生第一份作业。红的墨水,大约也不会有比那更好看的颜色,他夸我也批评我,该怎么写就怎么写下去,半点情面或多余的怜惜也不曾有,我还是看得出他那般好,偏偏我就喜爱,喜爱他授课的声音、苍老面孔上一点笑容、最灿烂的眼睛和雪白终生的头发。我在书本下压着小纸,一下下描摹他的脸,这张脸看得出年轻时的美丽,不过是叫时间去刻了几道疤痕,无碍他的好看,他的眼睛谁也画不出,谁也不能画,人世间再没有一样类似的涂料可以勾勒他眼里半点娇艳。

 

我对我母亲正式地说:我爱上了一个八十岁的男人。我不说中岛先生老,因为他在我心里有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年轻,这份亘古不变足以叫我爱他。她的表情就像那天看见我抬着书出门上学一样,她不是好母亲,也愧对于女主人这一身份,尖叫谩骂起来不输于锣鼓,她越是恼羞成怒,我越是晓得我为我的先生经受了多么糟糕的呵斥。可是他从不呵斥谁,甚至于不愿伤害别人,就好像我抬着故意空白的试卷去到他的办公室指望着他横眉冷对,却被一双漂亮的眼睛温和地看了很久。

他该是怎样的好,又有多少女人像我一样爱他。她们爱的大约是先生年轻时一切的好坏,唯独我喜欢他苍老后的慈悲。他仔仔细细地教我国文,每个字都咬得规规矩矩,我悄悄看他的下巴,他的手指,每一样都是属于一个老年人的:年老发胖而增出的下巴,瘦骨嶙峋的手指,皮肤全都发皱了,每一层褶皱都是他日渐老去的标记。但是这些都没关系,因为我爱的就是他原本的模样,不需要任何人教他年轻,也不需要他再变回美丽的模样。他如果减去丝毫的苍老都不会再是我爱的面目,任何的改变都会减损我对他的喜欢,所以我只需看看他现如今的脸庞,料想到他以后的枯朽,那么此时此刻的每一眼都能叫我更加爱他。毕竟当下的每一眼都是不一样的,人总是要变化,他的变化已经足够了,也不会再多出一分一毫的差异,他剩下的时间只是等待迎接死亡,所以每一次对视都弥足珍贵。

我不懂为什么成年人的相爱非要与性欲沾边,其实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我爱他爱到最深就是不需要接触也能日渐沉沦,——实则他也绝不会越过老师的身份来触摸我这个十七岁的坏学生,是幸运也是不幸。就好像我为什么在大好年华去爱一个老年人一样,无从评说。我仅仅只是相信他将会在最后一点生命里变得比任何人都更加圆满——人大抵都需要有过爱情苦痛、生离死别、厌憎苦行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我猜测他应该什么都经历过,才能修得正果,变成现在这副很是儒雅但又干净的模样。中岛先生教国文,但他似乎不仅仅能教授这一科目,我猜如果我能伴他长久,应该还可以学到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应该怎样去爱生活,然而我不能。

 

我把他布置的所有的论文都写了一遍,绕不开爱情这个字眼。这兴许能给他一点暗示;或许不能。他现在八十岁,应该能够得体地处理这种荒唐事。——我唐突地闯到他的办公室,直截了当地问他我今天特地化的妆,是不是很好看?我希望看见他暴怒或是凉薄的神色,好分辨出一点与平日不同的味道。——我可爱的,孩子一样的中岛先生,他涨红了一张脸,好像这个问题难为了一个可怜的老年人。他说:你不过是个孩子,正是非常美丽的年纪。我听得出弦外之音,但是我还是要和他说:先生,我只是喜欢你。你要是愿意我也可以说我爱你,但是我自己也估计你不爱听。

我画那么精致的妆容还是第一次,我只是想给他看一看。但那已经无关紧要了,我晓得我爱他,但永远不能是一辈子的,生老病死人间常事,我给他的只要是一点爱慕就好。我如果失去了这个瞬间,那以后我回想起我爱他的记忆就都不是完整美好的;他如果忘记了这件小事,那对于他而言也许也不够尽善尽美。我看着他很窘迫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可怜,我说:先生,我就吻你一下,好不好?

我在他树皮一样老旧的皮肤上盖了我的唇印。用我新买的口红,樱桃的颜色。我觉得我要高兴得哭了,但又不想让他看见,于是我把发懵的老人家丢在身后,捂着我要被眼泪打湿眼影的眼睛夺路而逃。我想:这就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有种的事了。

 

我经常在梦里看见他,但他从来没有遇见过我,哪怕是在我的梦里,他还是非常温柔的、美丽的中岛先生。这样就很好。没有他的任何一个梦境都不能变成爱过他的我。我相信下辈子,也相信来世重逢应该是很好的寄托。下辈子我要是再看见他,那应该就恰到好处,那个时候我们都应该年轻,而且好过任何一颗星星,那个时候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爱他、陪伴他,那个时候他最好就是十九岁的年纪,远比八十岁年轻,而且更加灿烂。我爱他只是我自己的希冀,不管任何人事,所以我自己晓得就很好。下辈子相见,就在他十九岁生日时候吧,十九岁的中岛先生,我可以喊他“敦”,为他画我最漂亮的妆容,亲吻他的眼睛,大大方方说:十九岁生日快乐。



*2017.5.5中岛敦生日快乐

*文中写的既是《文豪野犬》的角色中岛敦,也有真正的中岛先生的影子

*标题取自朱庆馀《近试上张水部》: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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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车阳慈叶 转载了此文字

你好,我是一颗大型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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