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丽卡之死(一)

    玛琳娜三十五岁生日被提前举行,她决定在圣诞节的钟声里为她的中年哀悼一晚。长年蜷缩轮椅让她始终保持着娇小的体型,像是笼中的熊被禁锢久了也会不得不屈辱地停止生长。当她在圣诞节的清晨于阳台上为她死掉的波斯猫祈祷下一次命运的轮回,看到街上的孩子在白鸽发臭的羽毛下奔跑嬉戏时,她情不自禁感叹上帝赋予人类的是多么可贵的情感。她爱这座城市胜过自己,这让她感到幸福。

    就是这时,她感觉到自己已经苍老了,青春不复,已经成为一个正式的三十五岁的女人,一个将要长出皱纹的老婴儿,从此她的朋友们将会和她一起在更加残酷的苦难里翻来覆去,然后他们会慢慢变少,而她将被独自留下,永恒地经受孤独的考验,并挣扎着前进,直到死亡温和地迎接她。很少有女人到了她这个年纪还如此不知好歹,她反抗命定的男人与乏味爱情,对生儿育女感到一种非同寻常的恐惧。她的身体因为缺少光照与行走而变得异常羸弱,这让她反而有很充分的理由拒绝来自一个异性的重量压迫。玛琳娜所做的是在和每个女人注定的命运做无畏的斗争,她将会成为反抗的第一人,她的姓名不会被记录史册,也不会得到光荣勋章,但她为此骄傲,尽管这次战斗她必将失败。

    玛琳娜叹息完她可怜的小半生,为她刚才的悲戚感到羞耻。对她而言,把生命浪费在浪漫幻想上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而消极的指责反而是一种连上帝也难以宽恕的行径。她并非无神论者,但也不是一位敬业的基督教徒。玛琳娜是一位非同寻常的女性,她拥有少见的科学家式严谨,并且热衷于研究星象。——并非是那种弄虚作假的占卜女巫,因为玛琳娜从心底轻蔑那些作贱自己身份的女性职业。她自襁褓失去母亲开始,就被一种宛如孤独星系一般的寂寞感所环绕,她生来无法走路,但她的眼睛能看到很多东西。她以天文学的知识去衡量星球距离,埋头研究黑洞理论,并且时常思考人类起源和宇宙大爆炸的哲学问题。

    不可思议的是,这样少见的、富有进取心的女性从来没有被人冠以“成功”的名头。实际上,认识她的人为她做出的不客观定义无非是一个:对于每个女人向往的爱情毫无兴趣的老婴儿。这绰号倒是起得很好,玛琳娜也会这样想。她不是个美人,但即使已是三十五岁的年纪她仍然将身材保持的很好,皮肤依然与小孩一样健康,在别的同龄女人经历过很久容颜衰老的困扰时,玛琳娜依旧可以穿她少女时的荷叶边裙出门,并且不会被人怀疑她的穿着与年龄是否相符。

    玛琳娜从未被残疾带来的种种多余的甚至恶意的关心所击垮。不得不说,对于这样一个可怜的,生来无法奔跑的老姑娘而言,政府为这个家庭提供的残疾补贴实在丰厚。玛琳娜甚至为她的轮椅骄傲,它像忠心耿耿的狗,能带她去到每个人都能去到的地方,并且比那些脚更加灵活。当她出现在广场上时,每个人都会用包含爱怜的眼神为她让路。她享受那些优待,这让她感觉自己依然是一个能够吸引目光的年轻女子,而且上帝给她的年轻要更加长久。玛琳娜赞美她自己的出生,但她依旧决定在三十五岁生日的时候为自己举办一个小小的葬礼。这个葬礼没有死人,埋葬的只有她引以为傲的少女时代。她想:“我已经不再是年轻人了。”做出这个决定着实不易,毕竟她曾为此自豪过多年。
  
  玛琳娜有时会做噩梦,她的梦里终年摆脱不开母亲费尔嘉的绿眼睛。她常常为自己与母亲的异常不相似而感到惊讶。这种惊讶无关好奇,反而为她带来一种深深的恐惧。人们绝口不提费尔嘉的死,因为他们都知道那死法多么滑稽可笑。心高气傲的费尔嘉在二十岁的年纪过早地抚养了一个女儿,她甚至当众承认那团模糊的血肉滑出自己身体时,她感到一种强烈的厌恶。母女俩对于她们成为血亲的命运各自抱有不同的认知,母亲随手丢开她嗷嗷待哺的女儿,迫不及待地与狐朋狗友们一起上山滑雪。那一年的上帝并不仁慈,雪崩掩埋了这个好动不安的年轻女人,惩罚她生生世世不得亲自抚养自己的女儿。
  这对玛琳娜而言却又是另一种解脱。她害怕照片里费尔嘉明亮的绿眼睛,那是一种无形的煎熬,她与母亲是如此不同,完全相反,甚至她从来没能站起来走过路。难以想象她那高傲美丽甚于玛琳娜千百倍的母亲发现自己生了个走不了路的孩子时,她会有多么愤怒。玛琳娜常常在臆想里和费尔嘉见面,她的母亲皮肤光滑,杏眼妩媚,一头棕发会在太阳下发出成熟栗子的光泽。与之相反,玛琳娜没有继承那双颇具费尔嘉特征的眼睛,也没有她母亲那样高挑。她不过是个三十五岁未婚,不能行走而且长相平凡的女人。二十岁死去的费尔嘉不屑地扭过了头,出口猖狂地对女儿评头论足:“说真的,我们俩根本分不清谁是女儿。亲爱的,你得有个女人的样子,明白吗?”
  玛琳娜对于这种莫名的臆想感到困惑。她脑子里虚构的母亲的形象竟然与外界评价分毫不差。当她说出想象中母亲破口大骂的表情犹如一头美丽的母熊时,父亲不由得为她贴切的比喻鼓起掌来。
  父亲汤姆·卡拉威以谦逊出名,尽管步入五十岁的他已经谢顶,并且无可避免地开始发胖,但是他依旧会每天认真挑选合适的领带,穿他最整洁的西装,给那撮珍珠母般的小胡子上好胶再出门。汤姆·卡拉威名声显赫,他在这座城市里的地位犹如国王,可是这种地位不涉足经济。实际上,汤姆·卡拉威一生为黑人奴隶解放自由而斗争。年轻的费尔嘉大声嘲笑他是“黑鬼保姆”。
  汤姆·卡拉威忍受他稚气未脱的妻子无情的嘲笑,并且日复一日以模范丈夫的形象与她相处。也许是因为当他第一任妻子死时,他立下了要保护好下一个女人的誓言。二十岁的费尔嘉匆匆忙忙嫁给了大她十二岁的汤姆·卡拉威,她是如此桀骜不驯,难以驯服,与经常出席公共场合的汤姆·卡拉威完全不搭调。人们都难以想象,这样一对夫妻能够永恒相爱。出乎意料的是,汤姆·卡拉威对费尔嘉的痴迷完全与年轻小伙们不相上下。他赞美妻子拥有整座城市最美的眼睛,亲手为她缝上脱落的纽扣。对于这种令人羡艳的来自丈夫的爱,费尔嘉却完全不领情。她当着那些政客的面把自己的丈夫比作“小脚女人”,毫无顾忌地将他形容成“姑母”。对于费尔嘉种种奚落以及不成熟的发言,汤姆·卡拉威默默忍受了一年,并且始终一如既往地深爱这个甚至还是个孩子的妻子。
  唯一一件与众不同的事,是当人们问及费尔嘉为何不与丈夫离婚一了百了时,她昂起自己高傲的头颅,宛如高高在上的天鹅女王。
  “因为这是我选中的爱人。”
  她是如此傲慢,仿佛那古老血脉里显而易见的高贵需要人们直接见证一般。为了这句有可能为了显摆婚姻美满的发言,汤姆·卡拉威兴奋了整整两个月。他开口闭口离不开自己娇美的妻子,直到五次城市会议后市长不得不提出书面要求,不允许任何人把过多私人事件带入会议里。玛琳娜从这些只言片语旧事中默认了父母相爱的事实。自从母亲费尔嘉可笑地意外死去后,父亲再也没出席过城市会议。对他而言那意味着他会不由自主提到自己的亡妻,再为自己的不小心痛哭流涕,可是他为黑人争取自由的运动却终生不曾停止。玛琳娜爱他,同样爱他为那些黑人做的努力,更加深爱这座生育她,她母亲父亲,她世世代代家族的城市。没有人能比容易满足的玛琳娜更加幸福了,上帝拿走她的腿,却给了她一个美好的世界。
  
  而她最近陷入了唯一的烦恼之中——她与费尔嘉唯一一张合照不见了。玛琳娜唉声叹气,但又暗自庆幸,她找到一个借口,一个机会,永远地摆脱了照片里费尔嘉的冷酷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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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车阳慈叶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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