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丽卡之死(二)

  费尔嘉一度享誉全城最美的女人的称号,而遗憾的是玛琳娜并没有继承她一丝一毫的惊艳,相反的她更像自己的父亲。父女二人都有一双和善的棕色眼睛,比起咄咄逼人的费尔嘉的绿眸,玛琳娜那双天真的眼睛为她获得了更多人的好感。玛琳娜不止一次听闻母亲生前的刻薄,她惧怕尖酸的语言,故而与母亲的性格相去甚远。她甚至不愿意相信照片里那个美丽、高傲、高高在上的女人是自己的生母,她不愿意接受母亲不曾爱过任何人的说法,玛琳娜更希望自己的母亲是爱森斯特·赫丝塔班,她的乳母,一个朴实但是以乐善好施而出名的基督教信徒。她自幼听爱森斯特讲述各式各样的故事,从安徒生到王尔德,从博尔赫斯到苏格拉底,玛琳娜困于轮椅期间所有的知识都来自爱森斯特,她把乳母视作自己的亲人,给予她无条件的信任。这位乳母生的人高马大,每天捧着巨大的乳房照看许许多多托管的幼孩。她的乳汁哺育的不仅仅是玛琳娜,这城里许多看似身份高贵的人都曾是她怀里的一个孩子,爱森斯特是很多人的母亲,但她最喜爱的孩子还是不能走路的玛琳娜,正因为玛琳娜同样是最爱她的孩子。
  爱森斯特没有男人,自然没有自己的血脉,但那对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不满,她自己即是这座城市的化身,没有她的乳汁大概这城里的新生儿都会死去一半。爱森斯特常常给玛琳娜讲述费尔嘉生产时的场景——她同时担任着最可靠的接生婆:
  “天哪,我可从来没见过谁比你母亲更加镇静,我说‘费尔嘉,你得用力才能让孩子的头出来’,她一声不吭地用力,用力,甚至想要自己动手把你拽出来,等到你的身子滑出来以后,她才睁开眼睛看我说:‘爱森斯特,帮我杀了这个小坏蛋吧!’她真是名不虚传,生产后一点虚弱的样子都没有。”爱森斯特记忆犹新,她提起费尔嘉和所有人一样,惊叹她的美貌也发愁于她的冷漠,玛琳娜问:“她没有给我喂过奶吗?”
  爱森斯特难过地看着她。
  “没有,亲爱的,我想她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会死。”
  玛琳娜并不觉得奇怪,她甚至认为自己好多年前一定认识费尔嘉,她对她太了解就像一个老朋友,或者即使在梦里她也同样能够与费尔嘉心平气和地说话,她明白费尔嘉胜过自己,连父亲都自愧不如。
  “看在上帝的份上,亲爱的,你怎么了解到费尔嘉的?”爱森斯特问。玛琳娜给她一个神秘的笑容,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实际上,梦中的费尔嘉已经把自己所有秘密慷慨地分享给了玛琳娜,所以玛琳娜认为费尔嘉依旧是爱她的,不仅如此,她的爱也许不输于爱森斯特或者任何人。
  
  玛琳娜唯一一张与费尔嘉的合照是城里最好的摄影师加尔纳德·埃里费耶拍下的。这位摄影师头发花白却一丝不苟,胡茬总是被剃得干干净净,手里拿着特制的精致拐杖,一双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宛如战场上的士兵一样挺拔。然而三十五年前,他还是一个毛头小子,亲手为刚刚出生的玛琳娜与年轻的费尔嘉拍下一张具有历史性意义的照片。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美丽的费尔嘉用不耐烦的神色听着丈夫汤姆·卡拉威的叮嘱,她的绿眼睛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光彩,那一眼让加尔纳德·埃里费耶终生难忘,她的柔顺的棕色长发乖顺地编成辫子垂在胸前,被玛琳娜小小的手指揪住。
  “求求你了,先生,如果再不拍照,我就要把这孩子掐死。”费尔嘉对他的拖拖拉拉极其不满。她瞪视的表情同样楚楚动人,加尔纳德·埃里费耶因为这女人终生未娶,就为那动人心魄的眼睛。
  “是的,我爱你母亲。”加尔纳德·埃里费耶擦拭着湿润的眼睛严肃地开口,他的灰眼睛威严肃穆,没有人怀疑他的话。
  “一直?”
  “一直。”
  
  
  和加尔纳德·埃里费耶一样的人还有许多,他们无一例外都深爱那位留在记忆里的美人费尔嘉,仿佛她还活在今天。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像玛琳娜一样与母亲在梦里自由自在地交谈。没有人相信玛琳娜的能力,只有爱森斯特愿意听她说梦里的每个细节。
  “事实上是,”爱森斯特犹豫了一下:“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费尔嘉。”
  
  那张失踪的照片最后一次出现在星期五的早晨,玛琳娜把它放在床头凝视。照片中的费尔嘉年轻并且惊人美丽,她的绿眼睛与传闻中一样叫人心惊;刚刚出生的玛琳娜依偎在她怀里,带着鲜血,睡眼朦胧,几根稀疏的毛发扎在头顶,与母亲没有半点相似。费尔嘉高傲地看着镜头,嘲笑每一个试图干预她生命的男人,但最终却愿意陪伴在最不起眼的汤姆·卡拉威身边。她直言不讳地评价丈夫的名字完全是随便起的,她更希望他的名字叫唐纳德或是弗吉悉尼。汤姆·卡拉威那时就站在镜头外无奈地看着妻子,他们竟然从来没有一同合照过,谁能料到短短几天后费尔嘉就死于雪崩?
  然而只不过在餐桌用完了早餐这一段时间内,床头的照片就不翼而飞。整理房间的女仆表示自己毫不知情,爱森斯特就在几米以外的走廊上绣花,玛琳娜却再没找到那张照片。她镇定自若地想:也许是风吹走了,那这也是天意。当所有的仆人为了寻找照片忙得四处奔走时,玛琳娜平静地坐在缝纫室里为父亲的募捐活动缝制西装。她并不为照片的丢失而担心,毕竟费尔嘉每晚都与她在梦中相见,照片也就意义全无。爱森斯特则不这么认为,她怕这是玛琳娜将要与费尔嘉一同死去的征兆,于是精力旺盛地命令仆人们一起寻找照片。
  “爱森斯特,没必要大动干戈。”玛琳娜试图说服乳母,却被不容置疑地拒绝了。她只得坐在阳台上看着仆人们和爱森斯特一起在院落里寻找,她的双腿不许她走动,她受制于轮椅上,此时此刻却还没有察觉到悲哀。
  ——就是这一次,她第一次看见安杰丽卡,安杰丽卡·瑞秋,银色的长发,咄咄逼人的绿眼睛,身材修长,皮肤白皙,宛如猫一样躲在枝叶浓密的苹果树上,如果不是她微微动了一下,玛琳娜根本察觉不到那里藏身了一个人。在爱森斯特转身的一瞬间,银色长发的姑娘就灵活地从苹果树上翻上围墙,她第一次暴露在阳光下,银色的发辫,绿色的眼睛,无一不吸引着玛琳娜的眼神。在她翻墙逃之夭夭后,玛琳娜没有开口叫人拦住,她甚至没有仔细回想这女孩手里拿着的是否是她和费尔嘉的照片。她沉浸在那身影的潇洒和容颜的美丽之中,她回想着那双与费尔嘉极其相似的眼睛,一时竟然有些糊涂。至于她的名字,玛琳娜是后来才知道的:安杰丽卡·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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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车阳慈叶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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